“没有人帮你、没有人为你着想,也没有人尊重你的性格、珍惜你好不容易取得的成就。虽然这件事里大家每个人都有难处,并非不能理解宽宥,但结果就是没有一个人设身处地站在你的身边。”
萧雪慢悠悠地说完,清陌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回眸看着她。
他们二人对视,萧雪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清陌迎上去,但很快便又垂下头望向河对岸。
清陌的心事被萧雪猜中,他索性也不再有隐瞒,无奈地笑道:“玉坤中毒那桩事,若换作中毒的人是我,我早就已经死了。谁在乎呢?谁会替我查呢?”
“我替你查。”萧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清陌难以置信,他觉得自己听错了,他再度回眸,萧雪的目光仍旧抚慰真挚,清陌看进她的眼底,她又笑着说了一次:
“我替你查。只要你信得过我,往后不管是谁要害你,我都会替你查。”
他看起来仍旧镇定自若,但心中已然溃不成军。
“我才不信。”清陌故作潇洒地嘴硬,“我自己什么都能搞定。”
萧雪闻言笑了,她笑起来时整张脸亮堂堂的,万家灯火皆化作点点星光落入她眼眸,邂逅相遇,适我愿兮,令清陌目不转睛。
“我知道你能统帅千军万马,但生活又不是打仗,不用什么都单枪匹马冲锋陷阵自己扛。”
清陌不敢再看萧雪了,一眼都不敢再看。
再看下去,他那些早已按捺住的悸动、妄念和渴求便又要贪婪地涌上心头,那只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孤单、更落寞也更绝望。
他没有和萧雪一起离开河岸,而是一个人继续孤零零坐了很久。
他俯身看河面上波光粼粼,仿佛在看向萧雪的眼睛。
那双眼睛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愿意相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
杨太傅是在早朝时分倒下的。
他虽年事已高, 但一贯精神矍铄,可这一日清晨,他刚跨出轿帘, 脚还没踩实, 整个人便直挺挺往前栽去,一头磕在宫门的铜钉上,血流如注。
轿夫们手忙脚乱地将他抬回府中,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 说的都是差不多的意思——积劳成疾, 肝郁气滞,需静养数月,切忌劳心费神。杨太傅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 眼窝深陷, 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杨府上下愁云惨淡, 几位妻妾轮番侍疾, 却不见他有半分起色。
“得给太傅和府里添添喜气。”有人在厅堂里踱了半晌,终于拿定了主意,“不如去和林家说, 把林家和那小子的婚事赶紧定下来。”
“一个外室子的婚事能添什么喜气?”杨家人各个都看不起仲平母子。
大学士很厌烦有人在家中提这个词,如今太傅重病,他俨然成了杨府的话事人, 他轻咳一声:“就这么定了,婚期定下后府上免不了有人来道贺。大哥操劳一生,最放不下的就是杨家的香火,如今府中添一桩喜事,他看着也能宽慰些。”
消息传到林府时, 林懿正在书房里看西境送来的军报。他放下手中的信纸,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给杨府回了封信,寥寥数语,只说一切听太傅安排。
婚期定在八月,两家开始走动,仲平倒成了这场风波中最懵懂的那个人。他只知道自己要成婚了,不知道这场婚事背后,牵动着多少人的算计。
方夫人是在一个无星的夜晚出门的。她的马车停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口,她裹着斗篷下了车,踩着满地月光走进一扇不起眼的木门。林懿已经在了,手里捏着一杯酒,见她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杨太傅的病,怕是好不了了。”方夫人解下斗篷,在他对面坐下,纤细柔软的腰肢轻轻一扭,“大将军要怎么谢我?”
林懿笑着给方夫人倒酒,方夫人接过,又扭着腰肢坐在了林懿怀中。
“我会让林瑛十里红妆嫁给你儿子,如此诚意,你还要我怎么谢你?”
方夫人的红唇贴在林懿的酒盏上,握着他的手往自己嘴里送了口美酒:“太傅虽说年纪比你大,但做人可比你大方多了。他可给了我古玩字画无数,叫我和仲平来日好好盯着你呢。”
“盯我什么,他如今重病缠身、自顾不暇,我有什么好怕他的?”
“这我就不懂了,也不想懂。”方夫人与林懿交杯,巧笑着望向他,“若不想我为杨家卖力,现在该你出价了。”
“京郊那块地。就是上月带你去过的那片,挨着湖的。”
方夫人满意地轻笑出声,与林懿喝了交杯酒,伸出手:“口说无凭。”林懿按着她的手,将自己腰间常年佩的那块玉佩解下,放进她掌心:“以此为信,改日我差人把地契送到你府上。”
方夫人走后,林懿径直驱车去了兵部尚书府中。
西境军的军报近来是一日三趟地往京城送。大帅病重,上表请辞,这是迟早的事。林懿沉默地坐着,面前摊着一份拟好的名单,上面列着三个人选,皆是他精心挑选后可堪大任的旧部,每个都是他信得过的人。
兵部尚书接过名单看了一眼,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大将军放心,这事儿交给属下。”
林懿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两下。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中州军眼瞅着必是徐靖那小子的了,西境军必不能再丢了。”
“属下明白。”
“徐靖在兵部的一举一动你都一直盯着呢吧?”
“属下一直盯着,他干的错事可真是数不胜数,大将军一声令下属下立马叫人去弹劾他。”
“他的那些错处在陛下眼里可是可爱得很呢。”林懿无奈又轻蔑地笑了笑,“如此狂妄自大的纨绔子弟仗着自己运气好不过打了两场胜仗就想来分我的羹,做梦。”
“就是,做梦!”
——
襄王府的花园里,牡丹开得正盛。陈均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面前是一盘残局。
清陌坐在他对面,眼睛看着棋盘,心思却不知飘到了何处。
“西境军大帅的事,你听说了吗?”陈均放下茶盏。
清陌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我听说兵部拟了三个人的名字,全都是林懿的人。”陈均把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时至今日,你也该推举个人了。”
清陌抬起头,看了陈均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棋盘:“臣志不在此,不和他争。”
陈均没有急着说话。他起身走到花丛边,折了一枝牡丹,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转过身,看着清陌:“陈国能统帅大军打仗的将才,唯你们二人。如今国力尚未恢复,国库也不算充盈,还要休养生息个几年。不过父皇心里有数,先帝丢了的边境四城,父皇迟早是要打回去的。”他把那枝鲜艳欲滴的花插在棋盘边的青瓷瓶里,笑了笑,“到那时,西境军的大帅若是个你信不过的人,这仗你要怎么打?”
被人如此轻易地戳穿从未示人的心事和抱负,清陌心里很不爽。
他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棋盒里拨弄着棋子,发出细碎的响声。
过了许久,他抬起头:“好,臣推举一个人。现西境军校尉卓然,洛阳人,臣的同乡,也是臣兄长生前的同僚。此人弓马娴熟,通晓兵法,在军中威望不低。”
陈均颔首,立刻派人去查卓然,然后示意清陌继续下棋。
一盘棋下完,卓然的情况已递到了陈均眼前,他慢悠悠看着:“二十八岁,如此年轻。”
清陌没接话,陈均笑了笑:“我给忘了,你也才二十三。”
陈均继续看:“此人竟在先帝朝考过秀才,这还是个文化人呐。”
清陌点头,一如既往地自信:“是不是还不错?”
陈均没有立刻表态。他重新坐下来,把那枝牡丹又往瓶里插了插,才缓缓说:“明日我会在父皇面前举荐他,但如今我的处境你也知道,我若只荐他一人父皇怕是又要疑心我。”
“殿下再随便加个大将军旧部的名字一并报上去吧。”
次日,陈均拟了一份名单呈上去,上面写着两个人——卓然,以及林懿在西境军中的另一位旧部。皇上接过名单,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将林懿报上来的三个名字递给了陈均,然后抬眼看他:“我儿以为,这五人中谁最合适?”
陈均躬了躬身:“父皇,西境边防之事乃国之重事,儿臣不敢妄言。不如召大将军、兵部尚书和徐将军觐见,共同商议。”皇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陈均退到一旁,站定,垂手而立,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旁听的人。
——
大殿上,几个人各怀心事地站着。兵部尚书把那五个人的履历一一念过,从籍贯到军功,从资历到人望,说得滴水不漏。
林懿在一旁适时地评点补充,与兵部尚书一来一回、十分默契,但又挑不出任何错处。清陌没说话,但也在认真听着,于公而言,他其实真没觉得林懿推荐的几个人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