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姑娘何止是人挺不错,简直是叫长儒一见倾心。
姑娘名唤怀瑾,为江总督老父老母最钟爱的孙女,自幼养在膝下,气质如兰,清丽高洁;她极孝顺,之所以十九岁仍待字闺中便是因祖父几年前大病一场,她一直在身侧悉心照料,得益于她的孝心,祖父虽已年近古稀但已然痊愈、容光焕发,每日能吃三大碗。
怀瑾知书达理,话虽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很有见地,长儒一顿饭吃完,直恨不得立刻跪在江家祖父祖母面前改口认亲。
饭后,长儒大着胆子告诉总督一家他的妹妹妹夫如今正居于府上,不知可否请怀瑾明日去府上一叙,总督不置可否,看向怀瑾,她只犹豫了片刻便大大方方地应下了。
长儒大笑着飞奔回家,瞿温和萧雪见他如此欣喜若狂,也为他高兴,必要成全长儒的金玉良缘。于是三人带着下人们连夜把住所重新布置了一番,一直忙到后半夜这才令这位二十三岁单身汉的府邸焕然一新。
怀瑾来做客前,周昱的回信也恰逢其时地到了,他向来很尊重儿女们的选择,只回了儿子一句恭喜恭喜乐见其成,再没有其余的嘱咐了。
虽然距离约定的时间还足有三刻钟,长儒已早早地梳妆完毕站在门前守候,自己等还不够,拉上瞿温一起等,两人一左一右笔直站着,活脱脱两个门神。
“大哥,你前日说我什么来着?”
“我可什么都没说。”
“你是不是说我沉溺于儿女情长?”
长儒说不过瞿温,只能用长幼尊卑压他,提醒他作为妹夫要尊敬兄长谨言慎行,俩人正互相揶揄着,怀瑾下轿了,长儒忙正色迎了上去。
瞿温瞧见怀瑾今日装扮得很是隆重美丽,便知她也是倾心于长儒的,正巧俩人刚刚在那儿论资排辈,于是怀着三分无意七分故意地脱口而出:“嫂嫂留意着脚下,清晨下了雨,前院石板路有些滑。”说完又佯装懊悔地连忙纠正了这个称呼。
这若换作萧雪必得徇机反唇相讥,但怀瑾只是看破不说破地笑了笑,未执一词,倒是长儒走过瞿温身边时对着他的屁股飞起一脚。
见面寒暄后大家开始吃饭,有萧雪在的饭局从不愁会冷场,四人很快把酒言欢,萧雪很喜欢她未来的嫂嫂,左看右看只觉得她哥运气可真好,去临安忙活了一趟竟能捡到这样大的便宜。
“萧雪妹妹,我很早就知道你。”酒足饭饱,大家也都熟络了,怀瑾忽然这么说。
“噢?姐姐缘何会知晓我?”
怀瑾先看了瞿温一眼,而后浅浅地笑了起来:“我爹的一位门生,也算是位我很熟络的兄长,前些年去你家提过亲想要求娶你,被拒绝后很是沮丧了一阵子。”
萧雪呆呆地看向长儒,她早已把这桩事忘得干干净净。
但在场诸人只有她自己忘了,旁人可都记得清楚得很。
长儒率先发话:“对,对!是有这么回事!你说的那人是不是原配刚成婚没几月便去世了,然后旁家姑娘他也谁都看不上,大老远还跑来我们家提亲。”
“谁?”萧雪依然想不起来。
“你说人家克妻那个。”
怀瑾闻言扑哧笑出了声。
“噢。”萧雪一听这话终于想起来了,“噢,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瞿温放下筷子,抱起手臂在一旁酸溜溜地插话:“你们说的这位公子近况如何?”
“他两年前业已成婚,现在有个女儿。”怀瑾笑着示意瞿温放心,“不过是个八品小吏,和瞿大人比不得。”
瞿温闻言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小子,竟敢趁他被困在东海的时候抢他家萧雪,这么没有自知之明活该还是个八品小吏。
萧雪看了瞿温一眼,他面上仍旧笑得温温柔柔,但萧雪确定他此刻必然正在心里刻薄旁人。
怀瑾继续对萧雪说:“因听说当时令尊正于官场失意,故我们都以为萧雪妹妹不会拒绝这样的亲事,听说你拒绝后,我便在心中暗暗佩服,觉你有大丈夫胸襟,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萧雪被夸得心花怒放,挽着怀瑾的手向她道谢:“姐姐莫夸,我没有这么高尚,彼时家母重病、家徒四壁,顾不上什么远大理想,只不过已心有所属,所以不愿耽误旁人。”
怀瑾笑着点头,敬了瞿温和萧雪一杯酒,祝他们白首不相离,长儒也凑热闹加入进来,四人皆喜笑颜开、好不快活。
筵席的次日江家就来人要走了长儒的生辰八字,根据钱塘习俗,这表明这门亲事在女方家这里便就此谈定了。
周昱当然不会给儿子拖后腿,命人快马加鞭送来书信,请瞿温和萧雪登门当面交给江总督夫妇。
于是,长儒的婚事就这么一帆风顺、和和美美地提上了日程,三人本约定要一起去灵隐寺祈福,无奈长儒刚升了官,工作太忙,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瞿温的假期即将结束,不便再等长儒,便和萧雪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单独驱车前往。
——
灵隐寺建在山中,初秋时节,银杏尚绿,枫叶初染。山间的风褪去了夏日潮热,从竹林里穿过来,带着木叶的清香和远处山花若有若无的甜意。钟声从密林深处悠悠传来,惊起几只白鸽,扑棱棱飞过大殿的飞檐翘角,消失在澄澈的蓝天里。阳光透过古树的枝叶洒在石阶上,满地碎金随风轻轻晃动。山溪在石缝间潺潺流淌,水声清越,偶有几片早落的红叶顺流而下。香客三三两两,有人在佛前虔诚叩首,有人在廊下系许愿的红绸,风吹过时满树红绸轻轻飘动,仿佛无数心愿在风中温柔低吟。
萧雪听说这里求官运和财运极灵,兴冲冲地拉着瞿温往山顶寺庙爬去,瞿温嘴上说受不了这个财迷,但一路上却一直紧紧攥着萧雪的手,生怕她磕了碰了或被衣裙绊倒。
然而萧雪用力过猛,这山比想象得难爬,爬到一半她已是累得气喘吁吁,瞿温趁机亲了她几口,见她是真的累了,蹲下身背起她,直背到了不远处的一座亭子里稍作休憩。
萧雪趴在瞿温肩头休息,过了会儿,正巧有人下山经过,萧雪忙坐起身挥舞双手:“这位大哥,请问上面还有多远的路?”
“不远了,至多再走两刻钟。”
萧雪立刻斗志昂扬地站起身:“冲!”
瞿温无奈地抓紧喝了口水,笑着起身牵起萧雪的手:“我们家萧儿不发财谁发财。”
“少嘲笑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瞿温连连点头,没办法,谁让过去一整年萧雪的琴行赚的钱比他的俸禄要高出不少,吃人嘴短,只能继续宠着:“我过会儿要许的愿望已经想好了。”
“说来听听。”
“希望我家周老板财源滚滚,数钱数到手抽筋。”
萧雪大笑着抱住瞿温,狠狠亲了他一下,瞿温笑得合不拢嘴,搞不懂怀里这个能够在宫商角徵羽的美妙旋律中翩然舞蹈的精灵,为什么还是个俗气可爱的小财迷。
“我和你说,我都是被我爹带坏的。”路上,萧雪一边大口喘着气,一边继续和瞿温聊天,“小时候我爹每次带我上街玩,他只要买超过二两钱的东西都要和人家讲价。”
瞿温哈哈大笑,原来竟是有家学渊源。
“我爹小时候家里只有两亩田,穷得要命,所以讲价早就成为了他的生活乐趣。我娘家境极好,非常看不惯我爹干这种事,因此他每次若是和我娘一起出门都得强忍着不和人讲价。”萧雪言罢长叹一口气,“我娘也不在了,没人管他了,他前两个月上街买东西砍价被人认出来了,人家老板当着他面说,你堂堂顺天府青天大老爷怎么还和我们计较,把我爹气得,回来直说还是我们金陵民风淳朴。”
“有其父必有其女啊。”瞿温笑叹,“我们家就没有精明人,各个都是出门挨宰的冤大头。”
萧雪想了想,确实如此,瞿家各个都是笑眯眯从不和人红脸的软和脾气,真要是精明强悍一些没准钟离虞当年也不敢那样猖狂地拿瞿家开刀。
她不想念及这些伤心往事,见四顾无人,挽着瞿温娇声问:“你说以后我们俩的孩子会是像你呢还是像我呢?”
瞿温从前畅想过无数次他和萧雪儿女双全、子孙满堂的场景,他甚至成婚前就把儿子女儿的名字都想好了,可自打查出身体有恙一时半会儿怀不上后便不敢再想了,所以他把问题抛回给萧雪:“萧儿觉得呢?”
“我希望有两个孩子。”萧雪快快乐乐地盘算着,她一贯比瞿温豁达潇洒,不会被眼前的困难吓到,也从不放弃生活的希冀,在瞿温看来,她总是能够极度坦诚地面对自己的处境、欲望和野心,这令他颇为钦佩,“长相和性格都要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好,好。”瞿温深深点头,“那么我的第二个愿望也有了。”
萧雪娇嗔一笑:“够了够了,就这两个愿望吧,做人不能太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