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温发誓,清陌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
所以当他得知要和这位美男子初初相识便脱了衣服一同针灸时,他只想逃跑。
两人在房中聊天,或者应该说是瞿温一个人在聊天,他说十句,清陌回十个字,他再说十句,他再回十个字。
“清陌兄竟愿和仲平那样的话痨结交。”瞿温笑着感慨。
“他时常很烦人。”清陌闭着眼,“但你不。”
瞿温顿觉,得到全城的赞誉都不及被这么个孤高冷傲、惜字如金的人夸奖来得重要。
瞿温乍一看是个温润内敛的文人,实则很会与人交际,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迷人魅力,会让他身边的人都喜欢他、信任他。
他和清陌聊军营,聊美食佳肴,聊骑马有什么诀窍,最后没话说了,就聊起了萧雪。
“她在补一首失传的前朝古曲。”
“什么曲子?”清陌难得主动发问。
针灸已在体中起效,瞿温已有些昏昏沉沉,他答:“杜鹃遗音,啊不,杜……”
他正要说杜山遗音,后三个字还没出口,清陌已明白:“有意思,想听。”
瞿温登时就骄傲了起来,也不知道在骄傲什么,总之他只要和别人聊起萧雪都像在炫耀。
“清陌兄是否已有中意的姑娘?”
“用不着,只想找个人尽快成婚。”
针灸结束后,瞿温在廊下结完账等仲平。忽听得后院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循声望去,见清陌已换了一身藏青色戎装,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徐校尉,中州来的急报。”有兵士捧着一封信小跑上前。
清陌接过信,借着廊下的灯笼拆开看了一眼。不过薄薄一张纸,他的目光却停驻了很久。瞿温远远望着,见他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
但只片刻,清陌便将信折好收入怀中。翻身上马的动作潇洒自如,恨不得让人再多看几遍,而后马蹄声踏碎夜色,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瞿温站在原地,终于意识到他方才认识的这位冷淡寡言的美男子,还是一个在中州军中领兵杀敌的少年将军。
——
会试的名次出来后瞿温已在京都名声大噪,他虽只考了第三名,但在前十人里他的年纪最小,有考生还翻出了他几年前秋闱的解元成绩,一时之间,成了新朝头一位状元郎的热门人选。
第三十名的仲平带瞿温去见了杨大学士,一壶茶喝完杨大学士问瞿温是否成婚,得知答案后颇为惋惜地摇了摇头,仲平见状立刻道:“他不行我行啊三伯。”
“不学无术之人莫要插话,谁家姑娘也看不上你。”
仲平刚要反驳三十名怎么能算不学无术,但想到翰林院里大学士手下干活的的确是没有三十名的,只得悻悻缩回脑袋。
“大学士放心,仲平兄当会在殿试时惊艳满堂。”瞿温此一言是他的真心话。
仲平有三寸不烂之舌,若在三国,他当可与舌战群儒的诸葛孔明一决高下。
不过谁也不知究竟何人能够惊艳当今圣上,在一个无风无雨的大晴天,殿试结束了。
结束时也没有预想的轻松快活,瞿温、清陌和仲平只是一起平静地吃了顿饭。
如果瞿温不在,饭后另两位仁兄必要直抵烟花柳巷寻欢作乐一番,但清陌瞧出了瞿温的为难,只说他累了,大家散了。
“清陌兄,斗胆拜托你桩事。”瞿温不和他绕弯子,“你眼光好,我信你,我想劳烦你帮我留意京都有无合适的宅邸,三进或四进即可,价格公道些,我囊中羞涩,太贵也负担不起。”
清陌轻撇了下头示意瞿温和他一同上车,把他带去了徐府。
然后从一个足够装下七八套衣服的大箱子里拿出了一把地契。
一大把。
瞿温一瞬在这间典雅清寂的房中如坐针毡。
下人端上一盘时令瓜果,清陌让他吃,自己先看了看,最后抽出三张递给瞿温。
“挑吧。”他补充道,“都是老宅,年久失修,便宜得很。”
瞿温心下好生感动,清陌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其实不然,相反,他洞悉人心、心如明镜。
“我明日可不可以先去看看,看后待我回家和内人商议后写信给你。”
“我明早去骁骑营,午膳后仲平家接你。”
清陌干净利落地站起身送客,瞿温虽听话地往门外走,但还想和清陌再多聊会儿。
“怎么去骁骑营了?是不是要从中州军里调回来了?”
“是。”
“可是去岁才立了军功有了部下,如今就走,之前的努力总觉有些白费,到了骁骑营……”
“要睡了,不送了。”
清陌停在了院门口,瞿温笑望着他,泠泠月光下,他如同一尊完美的雕塑。
走出徐府大门时,夜风迎面扑来,比来时更冷了几分。马车候在巷口,少安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公子,回去吗?”
瞿温上车,在黑暗中坐定。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京都的夜比金陵更深、更沉,街两侧的宅邸朱门紧闭,檐角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不知萧雪此刻睡下了没有,若没睡的话又在做什么呢。
瞿温想起她睡前总要看几页书,看着看着书就盖在脸上,他替她拿开过许多次。
念及此处,他放下车帘,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真恨不得插上翅膀连夜飞回到她的身旁。
马车穿过无人的长街,朝仲平家的方向驶去。车轮声里,他想着萧雪,想着想着便靠在车壁上闭了眼,一直攥着的手松开了,膝头的衣料被攥出了几道褶皱,在黑暗中慢慢展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
放榜那日,一贯爱睡懒觉的萧雪天没亮便坐在妆台前梳妆,她还郑重其事地戴上了此前从寺庙专门求来的玉石手串。
瞿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眼前的这副场景——萧雪把她的衣裙挂满了房中所有的架子,她站在中央左顾右盼,愣是没有看中一件合适的。
他掀开帷幔,揉了揉眼睛:“别挑了,你身上这件就很好。”
“这条裙子上绣的可是状元花。”萧雪对着镜子转了一圈,“但是鹅黄色会不会不太吉利?”
瞿温闭着眼睛洗了把脸,他的会试成绩已是第三名,又在殿试中对答如流,对于结果实在没什么可紧张的。
“为何不吉利?”
“会黄掉。”
瞿温无奈地扶额轻笑出声:“可是今天贴黄榜,多吉利啊。”
萧雪立刻就被说服了,满意地哼着小曲给瞿温挑起了衣裳。
两人急急扒拉了几口早膳就赶忙驱车去往礼部贡院外等候,自信满满地以为必能抢占榜下前两排的好位置,可还没到贡院呢,隔着三条街的巷子已是车水马龙。
“不会吧。”萧雪把头探出窗外,“整个江南也就一百多个人去考试,金陵城哪儿冒出这么多人来看榜啊?”
“别急,我们下车走过去吧。”
于是两人便手牵手疾步往前走着,渐渐的,便开始小跑。他们拉着手、迎着日头在人群中穿梭、奔跑,跑着跑着,萧雪忽地开始笑,瞿温也笑,像是两个逃学踏青的少年。
到时,两人的笑容却逐渐凝固在脸上,皇榜尚未揭,但整条巷子已是人头攒动,想寻个能挤进去的缝隙都难如登天。
两人喘着气、轻拥着彼此站在人群外围,瞿温见周遭人越来越多,用胳膊护住萧雪拉着她干脆退出了人群:“萧儿,我们去附近茶楼吃个饭、喝个茶,然后再来看吧?”
萧雪这一路跑得汗流浃背,她又热又累地点点头,随瞿温一同往茶楼的方向走去:“都怪你睡懒觉。”
“我冤枉,我起的时候天刚亮。”
“就是怪你。”
“好好好,怪我怪我,我应当昨晚直接搬个躺椅到榜下睡。”
“哼,就是。”
萧雪轻哼,瞿温在她脸颊上飞速亲了一口,忽然,身后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声响,哭、笑、闹皆有,乱作一团。
二人回头,想着该如何挤进混乱嘈杂的人群,然而——
有认识瞿温的人们看见了他,竟自动给他让出了一条道。
在往后余生的许多重要时刻里,萧雪都会清晰记起今日场景。
金榜之上笔墨尚新,瞿温站在自己身旁,人声鼎沸间,所有的欢呼和喜悦向他们涌来。
她下意识攥紧身边人的手,他的手指滚烫,因为欣喜而有轻微战栗,她侧眸凝视他,如同往昔岁月里的千千万万次,时光错落交织着落在他身上,裹挟着命运沉浮与时过境迁。
她仿佛看见,那位十五岁的少年,温温然笑望着她,一字一句背起他新改的诗赋;
那位十六岁的少年,端坐在如世外桃源的书塾里,用温柔坚定的语气谈论天下苍生和古往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