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十七岁的少年,用满腔赤诚的深情爱意闯入她的少女心事,而后又让她遍尝痛彻心扉的离别。
萧雪总觉得上苍亏欠瞿温太多太多,多到这个新科榜眼郎不过是不值一提、理所应当的报偿,他这个人总是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人海苍茫里,他们就这么紧紧握着彼此的手,萧雪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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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宴宾客三日三夜后,瞿温和萧雪双双累倒,才闭门在家休息了一日,圣旨便在清晨抵达瞿府,让瞿温立即启程入京。
两人又顶着惺忪睡眼盘点收拾了三日三夜,等到人和家当细软全都上船后已疲惫得不知今夕何夕。
五月正值江南雨水连绵,水涨船高,一路颠簸,萧雪染上了风寒,虽然不严重,但直到在京都码头下了船仍旧未得痊愈。
瞿温一路忧心忡忡,下了船在新家安顿好萧雪后,片刻未歇便去请了郎中,请了一位还不放心,又托了清陌的关系去长生堂请来一位,都确认无碍后这才安下心来。
送走郎中们,礼部官员便接踵而至,让瞿温次日去礼部领取衣物,准备骑马游街。
闻得有这么大的热闹,萧雪的病登时好了大半,她蹭地坐起身来:“还要游街?怎么游?骑着白马胸前挂着大红花在京都走上一圈?”她越想越好笑,第二天就已几乎痊愈。至于头一天是真好还是假好,大约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而瞿温愁眉不展,差点又是一宿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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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雪猜得不错,游街的场景果如戏文里一般。
披红挂绿骑马游街,天子门生进宫赴宴。簪花披彩,打马御街前。
唢呐声响,锣鼓喧天,街巷两旁人头攒动,瞿温在马上看这繁华京都,日光强烈,众人的目光仿佛齐齐投向自己。
他尴尬得只恨无处遁形,笑容僵硬,汗流浃背,后槽牙被自己咬得生疼。
这条路漫长得仿佛走完了一辈子。
然他越是局促不安,两旁的人便越觉得榜眼郎可亲可爱,画上走出来的人物偏生了这般滔天才气,又有如此谦恭的温柔脾性,谁不爱看呢。
他们需要一路骑到皇城墙外,而后下马领旨谢恩,城墙之上,襄王陈均静静立在父皇身后,他的身边还有杨太傅、林懿和钟离虞。
陈均默默看着马上的人们,面无表情,仿佛今日的一切皆与他无关。
“殿下,瞧瞧咱们新科榜眼郎,长得好生年轻俊朗,真是后生可畏啊。”林懿这话,看似无心,陈均闻言勾唇一笑,只当听不出话中深意。
“那是谁家的好儿郎?”杨太傅陪林懿演戏。
“好似至亲皆已亡故,听说是为奸人所害。”
“天道好轮回,多行不义必自弊呐。”杨太傅摸了摸胡须,扫了钟离虞一眼,但话锋立即被钟离虞抢走,“多亏陛下英明,朝中作恶之人皆已伏法,方未寒了莘莘学子之心。”
一旁林懿翻了个白眼,钟离虞向前倾身同皇上说话,说着说着便把皇上逗得轻笑出声。
陈均仍旧一言不发,只将一切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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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循朝堂惯例,甲榜三人入仕即入翰林院。
萧雪原猜想翰林院应当比较清闲,然而瞿温第一日回家便已是披星戴月。
一问才知,自皇上登基以来,三省六部众官员早出晚归已成常态,无一府衙例外。
但俩人还是喝着美酒坐在月下聊了许久天,瞿温突然说:“今日晚膳后大将军手下的人来找我,希望我到府上一叙,我还没想好,所以搪塞了过去。”
萧雪静静地给自己满上酒,沉吟着喝了两口:“你不要帮他,何苦做他的棋子。”
瞿温饶有兴趣地笑着,示意萧雪继续说。
“既不要做杨太傅的人,也无需做大将军的人。”
瞿温笑意更盛,露出两排精致好看的牙齿,宠溺地问道:“这么说来,我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将那老贼就地正法?”
“玉坤乃天子门生,自然是依靠皇上,或者,依靠襄王。”
瞿温沉吟片刻后站起身,双手举杯敬向萧雪:“请容在下敬夫人一杯。”
萧雪笑着与瞿温碰杯,刚喝完瞿温便揽起她的腰往房中走去,一路上赞不绝口,直道萧雪洞若观火、目光如炬。
于是瞿温就依萧雪所言,早出晚归地勤勉工作,不显山露水,也总能从是非之地全身而退,仿佛他只是一个有幸考取了功名的学子,在初来乍到的京都谨小慎微,没有背负任何的旧怨与过往。
与此同时,萧雪补好的前朝古琴曲《杜山遗音》被文人墨客们由江南传至了京都,自诩风雅之人无不要欣赏点评一番,虽然褒贬不一,但萧雪无论听见什么都一笑而过,丝毫未被旁人影响了心情。
两人就这么相互依偎扶持着度过了来京都的头一个月,顺遂、甜蜜且快乐,萧雪白日常出门交际做客,闲暇时也常在京都走街串巷,繁华的都城总会给人意外之喜。
但萧雪渐渐注意到一桩事。
瞿温这个人自幼疏阔惯了,在金钱一事上从不心存一丝一毫的计较。他买东西从不问价格,尤其给萧雪花钱时,更是挥霍得吓人;他很喜欢请朋友们吃饭,吃完记了账便走,而后月末萧雪便会收到一笔巨额账单。
萧雪有一回实在没忍住问了问,他连忙诚恳道歉,认真地反思了一会儿:“以前在金陵,家里的账都是娘管的。后来在军营,每个月的饷银都攒着给你买东西,也没什么好记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在京都吃几顿饭就这么贵了。”
萧雪闻言哭笑不得。她知道他不是挥霍,是真的毫不在意。
但是萧雪在意。
瞿温领回第一个月俸禄的同日,府邸也全然修葺完毕,萧雪拟好了请柬欲邀友人和同僚们来府中宴饮,晚上两人兴冲冲地躲在被窝里盘算起家当,不算不知道,原来入京之后的开销竟如此之大,虽然这座府邸清陌开价极低,但还是耗去了他们大半积蓄,付完后家中银两便所剩无几。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两人扔了账本,无奈地躺下,“不过仔细算算,我的俸禄也足够你我二人过得滋润逍遥了。”
“可总不能分文不攒吧?”萧雪反对,“还是得开源节流。”
瞿温秉持着他一贯毫不在意的态度,笑着把萧雪揽入怀中轻吻她的额头:“萧儿,你什么都不用管,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钱的事都交给我,我会努力升官发财的。”
萧雪面上一口应下,但心里可没有,她信得过瞿温办世间任何事,唯独在这件事上持怀疑态度。
“对了,清陌明日午后过来,我定然是没法溜回家一趟的,你把钱给他就好。”
她合上账本,轻轻吹灭烛火,在他身边躺下。
黑暗里,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摸索着握住她的手。
窗外有夜风穿过新修葺的庭院,带来松柏清冽的气息。这座宅子还不太像家,许多角落里堆着尚未归置的箱笼和包裹,但是没关系,她想,他们有的是时间。
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沉沉地敲在京都的夜里。
她想,明日清陌走后,她要把书房里的那几箱书先理出来。新宅的书房比她想象的大,靠南的整面墙都能打成书架,正好可以把从金陵带来的书和瞿温新得的那些都摆进去。靠窗的地方光线最好,她的琴桌可以放在那里,抬头就能看见院里的松柏。
她还想再去一趟长生堂。她要去再寻几味安神的药材,若能配成新的方子,或许比之前的更能治瞿温的失眠。
她在心里一件一件地盘算着,盘算着,然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金陵城的秦淮河,看见满河的莲花灯顺流而下,有一座好长好长的石桥。桥上站着一个穿天水碧色衣裳的少年,他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眼角眉梢都是她最熟悉不过的温柔。
他朝她伸出手。
她也伸出手去。
金陵的灯火在身后一盏盏熄灭,而京都天边,正泛起第一缕晨光。
作者有话说:
至此,金陵城中的少年线就全部结束啦。往后的时光,萧雪和瞿温将在京都开始人生新篇章。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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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的京都,空中飘散的柳絮将尽未尽,满城槐花初绽。风过处,细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宛如铺了一层薄雪。日头尚不灼人,透过新绿的枝叶筛下斑驳光影。偶尔有燕子低低掠过檐角,衔着筑巢的湿泥,悄无声息地隐入巷尾。四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与鸟啼。
接连忙碌了一月余,萧雪终得片刻喘息,她尚未用午膳,趁着日头不晒,便将琴置于院中,摆好屏风、燃起香炉,不许旁人上前打搅。
片刻后,一人在瞿府门前下马,冷着脸走进来,听到琴声,忽地停住脚步。
胡笳十八拍浑然天成,绝无痕迹,如蔡文姬肺肝间流出。此曲甚悲戚,情深至心肺,哀沉之音满地,相思入骨。而此人所奏胡笳悲而不怨,愁却未乱方寸,精湛深厚的功底将一派豁然开明由指尖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