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温酒量甚好,但今晚他喝得太多太急了,虽然仍旧未醉,但已有些飘飘欲仙之感。他先洗净了手和脸、用两大杯热茶漱了口,这才遣下人们离去,笑着走向萧雪。
他掀开红盖头,仔细、长久地凝视着萧雪,有如入梦境的不真实感。
萧雪知道要发生什么,就算不知道,只看瞿温此刻的目光便也能够洞悉。
但大约是太紧张了,在这样的时刻,她竟伸出手摸了摸瞿温微红的脸颊说起蠢话:“你看起来喝了好多酒。”
此言一出,她便将自己的局促暴露无遗,于是瞿温将手停留在了她的腰际,未再动弹。
“萧儿。”他低低呢喃着她的名字,挺拔的鼻梁贴在了她的鼻翼旁。
他身上温和清冽的松木香气涌进萧雪的鼻翼,让她幸福且安乐,她睁眼看着他,能够看清他睫毛的颤动。
她主动吻他,握住他的手从腰上移走,而后瞿温立即反客为主,不再有片刻迟疑。
满屋红烛的光仍亮着,萧雪发觉自己喜欢这样的时刻,让她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渴望与爱意,他们真真正正地走进了彼此的生命里,成为了永远无法分割的藤蔓。
在短暂的退出后,瞿温伏在萧雪的耳畔一遍遍诉说着爱意,萧雪心想原来如他一般的谦谦君子也终究不过只是个凡人,但她却更爱他了,他的庸俗鲁莽、他的急切情欲和他的爱意延绵。
唯有她可见。
——
两人错过了次日的早膳和午膳,直到傍晚才走出了房门。
他们手牵着手,走去河畔看灯。
月圆花好,花灯不灭,秦淮河两岸丝竹声不绝。
瞿温和萧雪并肩站在桥上,看着今夜的金陵城,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是他们相识相知相爱的地方,他们血肉落地生根的地方,他们的故乡。
“我觉得我们就要阔别这里、做离家千里的游人了。”萧雪笑叹,“我嘴上总说要走遍大好河山,去边境甚至边境以外的地方,但今夜看着此情此景,又生出许多不舍。”
“我们再回来便是,总有很多机会可以回来。”
这岂不理所应当,萧雪心想,京都距离金陵也没那么遥远,若是可以的话最好年年都回来才好。
他们就这么笑着闹着依偎在彼此身旁,看灯、说话、畅想着近在咫尺的未来,往昔岁月的所有苦难在此时此刻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爱与欢乐。
秦淮河上的花灯渐渐零落,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萧雪微微缩了缩肩膀。瞿温将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身上,她仰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是他此生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回家吧。”他牵起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下石桥,身后最后一盏花灯在河心打了个旋,缓缓漂远了。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萧雪先回房梳洗,瞿温独自在书房点了一盏灯,坐在案前,将那封前几日收到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是仲平寄来的。白日里宾客满堂,他只匆匆扫了一眼便收进了袖中,此刻四下寂静,他才将信纸在灯下展开,从头到尾一字一字重读。
仲平在信里说了许多祝福新婚快乐的话,写到最后,笔锋忽然急转,像是犹豫再三才落笔:另有一事,本不该在此刻烦你。然昨日我在杨府,无意间听人提起,钟离虞听闻今年新科考生中有一金陵少年,名唤瞿温,已特命人调了你的履历去看。
瞿温的指尖在信纸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将信纸缓缓折好,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舐纸边,直到整张纸烧成一撮灰烬,落入笔洗之中。
他起身吹灭烛火,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而后转身朝卧房走去。
穿过游廊时,他远远望见卧房的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烛光。他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面上的阴翳在推门的一刹那尽数收敛,换成了萧雪熟悉的温然笑意。
萧雪已经散下长发,正坐在妆台前拆耳坠,从镜中望见他进来,眉眼一弯:“一个人跑去哪儿了?”
“去回了仲平的信,白日里忘了。”瞿温走到她身后,从镜中看着她,“他祝我们白头偕老。”
“就这些?”
“就这些。”
他俯身在她发间落下一吻。
窗外,金陵城的冬夜沉沉如水,秦淮河上的最后一盏花灯也已熄灭。而远在千里之外的京都,有人正在灯下展开一卷薄薄的履历,上面写着一个金陵少年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
瞿温醒时天仍漆黑,他翻了个身抱着萧雪,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面颊。
成婚不过两月余,新婚燕尔的两人总要耳鬓厮磨至很晚,萧雪沉睡不醒也实属正常。
可萧雪昨夜的温柔缠绵并没能彻底消退瞿温心中的不舍与埋怨,只是临行时分,他也舍不得再和她计较什么,是故他百转千回的心思最终只变为一句宠溺的抱怨:
“天底下新婚头几月便抛弃丈夫的小女子我没见过,你是头一个。”
成婚后,瞿温邀萧雪陪他上京赶考,萧雪拒绝了,一来是他们二人住在仲平家很不方便,二来萧雪最近在和琴行认识的老师傅一同修补一阙前朝古曲,进展顺利,再过两三月便能完成。
萧雪睁眼后立即下床梳洗更衣,瞿温在一旁仔仔细细地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包裹,不过他也没带什么要紧物件就是。
“你真的只用带两本书?”萧雪最后问了一遍,毕竟瞿温一路乘船北上,二月上便能抵京,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可以温书,而他似乎已经成竹在胸。
“是啊,不高兴,不考了。”
瞿温轻哼一声又躺回了床上,正准备更衣的萧雪愣住,但悬即便明白了。
萧雪扔披散着乌黑长发,梅色的寝衣衬得她肤白胜雪,她走到床边,摸了摸瞿温的脸,见他没反应,便轻轻俯身双手伏在他胸口吻他的下颌。
“你别来这套。”
他嘴上这么说,但身体很诚实,萧雪见状扯下床边帷幔,低语道:“怎么办,你还没走,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瞿温立刻被哄好了,可见就算是天纵英才也不过如此,谁都过不了美人关。
两人因为在房中又耽误了功夫,一路疾驰这才按时抵达码头,来不及再嘱咐什么,瞿温对萧雪说了句要好好吃饭,就赶紧和少安拎着包裹奔向了已准备启程的船。
今日风和日丽,萧雪目送着船只消失在视线里,她并不怎么担心瞿温此行,更不会担心他的科考,她只是比瞿温自己更希望他可以得偿所愿。
萧雪知道他这几年过得太坎坷辛苦,他值得志得意满、幸福快乐一会儿,哪怕只一小会儿,只几日也是好的。
“姑娘,你前日去庙里求得了个什么签?”
“上上大吉。”
——
瞿温抵达仲平家后头一回见到了他的娘亲,她举手投足间难掩妩媚风流,且有着与她的年岁毫不相称的年轻灵动、风趣从容。
而仲平那位已经病逝的亲生父亲,竟是杨太傅和杨大学士的亲生弟弟。
“鲤鱼跃龙门。”瞿温对此如是评价。
杨家对外拒绝承认这桩丑闻,但仲平父亲一脉其余子孙都乃名副其实的纨绔子弟,反倒是这个从不愿为人提及的外室之子,有杨家人的才华横溢、满腹经纶。
是以对外只说仲平是其挚友之子,只是其父早亡,便收他做了义子。
两位挚友多年未见,人生境遇已大不相似,但久别重逢后仍宛如少时一般亲密无间,把酒言欢直至天明。
二月就这么一晃而过,转眼间,距离科考只剩下一月的时间。
也许是不太适应京都的天气,瞿温自打来后便时常辗转难眠,三月后情况愈发严重,竟会如在东海时般彻夜不眠。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耳边便是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裹挟着那年冬天咸腥的冷意。有时是父亲隔着层层刀戟望过来的目光,还有那句“我儿莫怕”;还有时是母亲在白绢上血写的冤字,一笔一画,如在眼前。
更多的时候,是钟离虞。
那个他从未见过却恨入骨髓的人,就在这座城里,与他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在同一片天穹下安枕入眠。瞿温每每想到此处,便再也无法阖眼。
萧雪斥重金请人八百里加急送来了安神药和药方,但症状也只是稍稍减缓,萧雪也私下写信给了仲平,猜测瞿温如今身在京都,离他的仇家不过咫尺之遥,故而忧思成疾。
仲平收了信便心领神会,左不过就是想法子硬让他睡,那倒是有个好去处。
因此瞿温被拉去了徐家的长生堂,他知道这个地方,徐家靠着药材起家早已成中州首屈一指的富贾,近些年又把长生堂的招牌开来了京都,仍旧是赚得盆满钵满。
那是瞿温第一次见到清陌。
他名唤徐靖,清陌是他的字,他长瞿温两岁,月底便是他二十二岁生辰,他在中州军中效力已一年有余,去岁还在战场立了军功,现已是麾下有兵的从六品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