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瞿温静静流泪,另一只手也握住清陌,“两个孩子劳你多费费心。”
清陌用力抹了把眼泪,低低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命运还是骂谁。
瞿温笑叹了口气,松开手:“清陌,你要身体康健,儿孙满堂,加官进爵,安然终老。”
泪水夺眶而出,模模糊糊间,清陌瞧见了十一年前辽西城中那个陪他喝得酩酊大醉的瞿温。那是他此一生唯一的至友、知己,可以性命相托的手足兄弟,为何走着走着,人生不过半场,上苍竟要如此急急夺他性命?
瞿温转过头,不再看清陌,过了片刻,他笑着冲他挥手,仍背对着,没有回头:“回去吧,不送你了,但你要来送送我们。”
——
那天晚上,瞿府的门楣如瞿温凯旋归京时般被亲朋故交们踏破,人们来了走,走了来,熙熙攘攘的人生过客挤满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瞿温呆呆地看着他们,思考萧雪曾在他们的人生中扮演过怎样的角色,给他们带去过多少笑容、温暖、勇气与关怀,她总是这样一个人,活得自在洒脱、意趣盎然,有满腔深情面对人世种种,如同天降神女一般照拂周全着万事万物和她生命里每一个行色匆匆的人。
所以没有人不爱她,瞿温想,他又是何德何能,得到了她的爱却还一错再错。
人生谢幕恰如钱塘江潮在残阳中褪去,月上梢头,屋里重归安宁,只剩下他们二人。
瞿温将方才鹿冉冉给他的药瓶放在床头,笑着俯身亲吻萧雪面颊,说了声辛苦了,好像这不过只是庸常的一天,他们在府上举办了庸常的宴会,萧雪穿着好看的衣服神采飞扬地迎来送往了整日,晚上回房便不管不顾地躺倒在床,娇嗔着抱怨今日好累。
瞿温不再为了往事流泪,他体内的泪水已干涸,他的眼睛已肿出了四层眼皮,他安静地沐浴,认认真真地用皂角擦拭身体每一寸肌肤,更衣、焚香、换上了萧雪最喜欢他穿的一件天水碧色的衣服。
白老先生说就是今夜了,今夜萧雪会在睡梦中平静地离开。
瞿温擦干头发,熄灭灯盏,静静躺在了萧雪身旁,他牵着她的手,温柔地诉说起他过去七年曲折离奇、九死一生的故事。
他曾有无数个机会当面告诉她,可他总觉得那还不是最好的时候,一拖再拖,而今他却只能和上天争分夺秒,期许他可以在萧雪离开前说完这些事情,这样黄泉路上重逢时分,他们便可以不提旧事、忘却前尘、在下一世从头来过。
夜色一寸一寸沉下去,沉到最深处,连星光都黯淡了,天地之间只剩下那片无边无际的墨色。瞿温注视着沙漏,在漆黑的夜里恐惧得不能自己,然后黑夜过去,极缓慢地,天边开始泛白。先是灰蒙蒙的一线,接着染上淡淡的青,最后透出第一缕微光。
长夜将尽,黎明已至,萧雪仍静静躺在身旁,脆弱平稳地呼吸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
银针仍然发黑, 白老先生让瞿温不要心存幻念。
牧周绮合又来萧雪的床边哭了一场,老泪纵横的周昱把他俩带走,瞿温发现他精神矍铄、走路带风的岳父竟已一夜之间两鬓斑白。
清陌和碧云又来了一趟, 瞿温干脆命人把他俩拦在了府门外, 转告清陌他们昨日便算是告了别,今生不必再见。
他将自己锁在屋中,他希望人生的尽头不要再被任何人打搅。
他呆坐至午后,身心俱疲, 于是又躺回了萧雪身旁, 将她抱在怀中,笑着打了个哈欠:“萧儿,我有些困了,我先打个盹。”
——
萧雪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境无趣至极, 她屡次想要挣脱, 却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梦里她孤零零地在云端飘荡, 沿途只有云,没有山川河流、人间烟火,也无人同行, 她只能在天上漫无目的地飘着。
她大约是太想去看瞿温的授玺仪典了,飘着飘着,她竟飘到了崇文台上空。那座雄伟华丽的高台她此前从未有幸登临, 而今在云端俯瞰,忽觉王权富贵也不过如此渺小,王朝兴亡更替皆有命数,无需执念。
她在云端瞧见高台上站着文武百官,模模糊糊地好像还看见了她爹, 再往上看去,她瞧见一个人正在金红色的长毯中央,缓缓拾级而上。
萧雪喜不自胜,看来她终究没有错过瞿温人生中相当重要的时刻。
她定睛看着,在他走到高台顶端接过玉玺时笑着鼓掌,她在云端叫他,但人间离她太远了,他似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见。
不管怎样,萧雪还是欣喜雀跃,她十二岁时就确信瞿温是她认识的人里最厉害的那一个,她曾愤懑于奸佞当道的荒唐乱世,暗自希冀终有一日陈国的江山可以让真正的栋梁之材撑起,她的眼光从不出错,上苍也果真没有辜负瞿温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她开心地哼起了歌,哼着哼着,却发现高台下的仪典似乎陷入了混乱,看起来陈均和瞿温好像在争执些什么。
喂,为什么不等仪典结束了再争?萧雪急得团团转,然而还不待她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瞿温竟摘了发冠扔了腰带还了玉玺,大步流星地跑下了高台。
不是吧,萧雪心想,不至于吧,可别是因为我爽约你便要在授玺仪典上令陛下和文武百官都下不来台吧。
但他就这么一溜烟地跑走了,头也不回,毫无留恋,萧雪急急追随他的脚步在天上飘荡,追着追着,来到了火海中的琴行。
萧雪瞧见他发疯般往火海里冲,含着眼泪轻叹一口气,这个傻子,这个疯人,怎么每回遇上她的事便能将平日的冷静自持温和从容丢得一干二净。
萧雪忽然意识到,她得赶紧回家了,她若再继续在天宫飘荡,瞿温还不定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来。
——
萧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逃出梦境,她刚从云端坠回温暖熟悉的床榻,午后的日光便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将眼睛眯成一条缝,想伸个懒腰,却发觉自己被呼呼大睡的瞿温紧紧抱着。他熏了很好闻的松木香,香气里还夹杂着金秋十月丰收甜腻的果味,萧雪用力嗅了一大口,却被呛着了,不由自主地轻咳了一声。
这一咳便吵醒了身旁的人,他猛然撑起身体望向萧雪,眼睛肿得像条金鱼、满面泪痕、嘴唇干涸,却又莫名其妙地穿戴得一丝不苟,萧雪怔怔望着他,扯出一个微笑:“早啊。”
瞿温又莫名其妙地泪如泉涌,跪在她身侧拉着她的手哀嚎着她的名字,萧雪还没来及安慰,他又冲下床对着门口大叫白兄杜兄,牧周绮合,胡乱地叫完一通后他又跑回来,砰地一声跪在床边冲着她傻笑。
萧雪伸出手,笑着蹭了蹭瞿温的脸颊,她看着他一边流泪一边傻笑,心疼得要命,可她没什么力气说话,只能轻抚他的脸庞拭去湿热的泪水。
然后白老先生和杜游冲了进来,紧接着牧周绮合也冲了进来,大家欣喜若狂、一通七嘴八舌,萧雪才知道自己竟然在昨天中午被判了死刑,所以她现在成了神医白老先生口中的奇迹。
越来越多爱她的人涌进屋中,萧雪笑着躺在床上,用她温柔的眼眸回应着大家的关切,她留意到瞿温默默退出了房间,过了一会儿又蹑手蹑脚地进来,不着痕迹地卷走了他放在床头的药瓶和信封,他自以为处理得干净利落,可萧雪却尽收眼底。
萧雪喝了药和参汤,恢复了一些气力,她坐起身,倚在床头加入了众人的攀谈。
“诸位请不要再和病人说话了。”白老先生一出手,满座噤声,“病人吸入浓烟过多才伤及五脏六腑,你们这样和她说话她要如何恢复?”
周昱大手一挥,道都听神医的,把满屋子的人都赶走了,萧雪抱歉地冲白老先生笑了笑,看向清陌:“清陌兄,你留一下。”
——
清陌靠在床尾,把授玺仪典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萧雪,说完,又向萧雪汇报了宜宁郡主和方仲平的境况:
“宜宁火灾时趁乱逃走了,没逃多远,我随便安了个杀人未遂的罪名把她逮回来,软禁在府上,等陛下发落;方仲平现在是个废人了,舌头被割了,陛下也很厌烦他,我和玉坤商量商量看如何安个罪名弄死他拉倒。”
萧雪幽幽叹了口气:“这些都还好,方仲平其实也还没查到根上,不足为惧。只是玉坤就这么辞了官,怪令我惋惜的。”
“这么说,你还是想让他当太傅的?”
“倒也不是官职的事,是……”萧雪轻咳了两声,喝完水后才缓缓开口,“回金陵写字画画如何能成全满腔报国热情。”
清陌闻言轻笑出声,坐直身体接过萧雪的茶盏替她放在床边:“我感觉如今你比他有报国热情多了,他除了你之外对万事万物已六根清净、四大皆空。”
“到这个地步了?”
“悄悄告诉你,前日他已向我托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