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雪错愕地蹙眉,没曾想瞿温这么十几年过去仍然毫无长进,她生产那日他就扬言如果萧雪身故他不会管孩子们死活必要随她而去,怎么活到今日仍然是这个德性?
正聊着,袁常敲了门进来,尴尬地走到清陌身边催他走。
“干嘛?没看我和周夫人说话呢?”
“回家吧,周夫人病着呢,您别老和人家说话。”
清陌蹙眉,指着袁常问他发什么神经,袁常见和清陌说不通,一跺脚急了:“大家都走了,就您在这儿一聊小半时辰,瞿大人都不高兴了。”
——
屋里终于只剩萧雪一个人,她躺在床上等瞿温,可左等右等也不见他来。
燕子走来给萧雪换药,她的两只眼睛也红得吓人,萧雪催她换完药就早点回去睡觉,燕子却用哭腔一个劲地和萧雪道歉:“我不该留姑娘一个人在琴行的,那天姑娘让我先回来准备仪典的衣物首饰,我回来时大人其实已经把衣服挑好了,所以我根本没花多少功夫。但那天太困了,我就偷了个懒,想着姑娘你两刻钟后也就回来了,便没去琴行。”
“这怎么能怪你呢,你当然应在家等我。”萧雪握住燕子的手,“我们俩之间,你若定要算账,怎么算都是我欠你的,所以什么都别提了。”
燕子偷偷抹了眼泪,不再道歉,转而和萧雪说这几日瞿温在床前寸步不离,都不允许燕子来照顾,四五天都没睡觉,熬到后来整个人都开始说胡话。
“你替我去瞧瞧他现在在哪儿,若是睡了便不吵他,若没睡叫他过来。”
萧雪劫后余生、大病一场,现下有些撑不住了,只想躺在瞿温的怀里冲他撒娇、做回无忧无虑的小孩。
可瞿温来时耷拉着脑袋,脚步迟缓,郁郁寡欢,甚至迟疑了一下才坐去萧雪床边。
萧雪坐起身不解地望着他,他仍垂着头,仿佛犯了大错来找萧雪负荆请罪;瞿温的十根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指尖通红,萧雪瞧见他右手手掌上有一条很长的伤痕。
“玉坤,抱抱我。”
瞿温点头,挪上床靠在萧雪身边,他从前恨不得从早到晚都粘在萧雪身上,今夜却颇有些手足无措,他迟疑着伸出手臂,萧雪笑着主动躺进他的怀里。
“好开心,又可以被你抱着睡觉了,如果火场跳窗时的那一眼不算,我们又有十多日没能见面了。”
闻言,瞿温将脸贴在萧雪颈侧,贪婪地呼吸着她鲜活快乐的气息,他没有脸见萧雪,他搞砸了一切,他羞愧难安,都不知从哪里开始道歉。
“萧儿,我错了。”他痛苦地叹息,“我错了,我回京那晚应该立刻去找你,我若去了你一定不会出事;我既没去找你,就该好好把授玺仪典办了,可我临阵脱逃了;我既临阵脱逃,就该把你从火场救出来,而非让你吸了那么多浓烟受了这么久的罪;最最重要的是,我如果一早就和你坦白苏赫那个大混蛋是我,你就不用去查方仲平,就没有之后这些事了。我怎么能愚蠢到这种地步,我简直是个大……”
萧雪捂住了他的嘴,没有让他把更多自贬的话宣之于口,瞿温抬眸,迎上萧雪明亮娇媚、温柔坚定的目光,恨不得拿把刀捅死自己,却又不舍得捅,若真捅下去,他还怎么如此刻般亲吻她的双唇。
“玉坤,你记不记得前几个月你崩溃大哭,我同你说,不管你做了什么,目的为何,有意也好无意也罢,我都站在你这边。”萧雪抱紧瞿温,轻吻他的下颌,“这是我的真心话,从小到大,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认为正确无误,我都能理解。我只是很心疼你在西波遭遇的种种,你背负了太多难以承受的东西,难怪回来后的你再没有从前快乐了。”
瞿温又哭了,他这该死的不争气的眼泪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收放自如,可是这一次哭却与这些时日都不相同,他听见萧雪这番话,竟觉得如释重负。
从今往后,满殿阎罗、魑魅魍魉再怎样入梦都不足惧,他的萧儿明白他,他的萧儿认为他是对的,那么他就有勇气昂首挺胸地战胜一切。
萧雪捧起他的脸吻去了他的泪水,瞿温不愿她这样劳累,擦干眼泪,搂着萧雪躺下,萧雪继续说:“所以当我意外查到方仲平和宜宁竟然勾结在一块儿要害你的时候,我就立誓要让他永远没法有攀咬你的机会。你付出了那么多得到的回馈和嘉奖怎可以被小人磨灭?我光是现在想想都仍然气得要命。”
瞿温笑着抚摸萧雪给她顺气:“你身体虚弱着呢,不能动气。”
她的身体太柔软了,瞿温摸着摸着,情不自禁地翻身又吻了萧雪一会儿,若非她元气大伤,需要好好休养,瞿温必定把持不住。
他重新躺下:“萧儿,你知道苏赫干了多少坏事、杀了多少人吗?”
“玉坤,不干你的事,昏聩之人是那西波王,与你何干?我朝的陛下难道随随便便遇上个小郎君便会被左右吗?说到底,是那西波王凶狠冷漠、杀人如麻,你不过是推了他一把。”
还从没有人这么劝过他,瞿温想了想,竟觉得当真有些道理,是啊,他才不是罪魁祸首,罪魁祸首就该是那个偏听偏信、神经兮兮、疯子一般的西波王。
“就算你有责任,那你是替谁办事的?你是替陛下办的,所以你的责任其实是他的责任,你何错之有,错全在他。”
瞿温对着萧雪的脸颊一阵狂亲,亲完之后他哈哈大笑:“还得是我家夫人鞭辟入里。”
“你早应该告诉我的。”萧雪轻轻翻了个身凝视着瞿温的眼眸,“你觉得我有什么不能承受的吗?我连你突然消失不见然后从家里翻出休书都能承受,这算得了什么?”
“萧儿,我最需要向你道歉的便是这个。”瞿温敛起笑意,正色道,“我在崇文台上接受文武百官恭贺时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大错特错,你是我志同道合、意气相倾的同袍战友,我不该独断专行地抛下你一个人去西波。我当时应该同你商量,听从你的意见,我应该相信你从来都无所不能。对不起。”
——
那晚,他们在彼此的怀抱里说了很久很久的话,直到萧雪开始咳嗽,瞿温才自责地闭上嘴哄萧雪睡觉。
次日一早,萧雪的脸色更红润了,说起话时喘息声也更微弱了。
又过了两天,她可以在瞿温的搀扶下下床走动,虽然走几步便觉呼吸不畅,但白老先生说已是惊人的恢复。
瞿温每天都手舞足蹈得像个没出息的小孩,围在萧雪身旁打转,一刻不停地说话。
萧雪觉得他终于又变回了那个快乐的瞿温。
她希望他永远快乐康健,人生在世,唯此二者是天大的要紧事。
但萧雪也知道,天既降瞿温于大陈国,必不会让他那么轻易地回乡安度余生,他未完成的经国大业迟早要再度找上门来。
一切皆如萧雪所料,半个月后,两名不速之客走进了家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
陈均和文冰来时, 萧雪正盘腿坐在床上练习杜游教她的呼气操,他俩私服前来,谎称是瞿温的同僚, 蒙住了没见过龙颜的门房小厮。
待走过前厅, 才被人认出,那小厮机灵,察觉出陈均不想被人拆穿,于是忙偷偷别开目光, 让人赶紧去通报。
可瞿府就那么巴掌大点地方, 下人们的消息刚传进萧雪耳中,她还没来及下床,陈均和文冰已经走进了房中。
萧雪忙不迭地下床跪地行礼,文冰赶紧把她扶回床上坐下, 若换作从前萧雪倒是敢说几句俏皮话, 然而瞿温才当着天下人的面拂了陈均美意, 萧雪再不敢造次:“陛下, 贵妃娘娘,臣妾卑贱之身,这一点小病怎能劳烦陛下和娘娘跑一趟。”
文冰靠在萧雪肩头呜咽:“姐姐, 他们都瞒着我,呜呜呜,我一直以为你从火场逃出来就没事了, 我都不知道你昏迷了那么久呜呜呜,后来有一日实在瞒不下去了,嫂嫂才进宫告诉我你不行了。我吓得直接晕了过去,再醒来时我说我要出宫看你,和陛下大吵一架, 吵完回去哭着睡了一觉,就听说你醒了哈哈哈哈。”
萧雪赶紧偷瞄陈均脸色,见他在怡然自得地喝茶,这才松了口气,这一个个都是什么恃宠而骄的厉害人物,辞官的辞官,吵架的吵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贵妃娘娘。”萧雪疯狂用眼神暗示文冰,示意她坐去陈均边上,“您坐。”
文冰乖乖坐下后,萧雪恭敬地垂眸:“陛下,玉坤去书塾接两个孩子散学了,徐府前几日刚搬了家,他不放心,每日都要接送,臣妾已派人催他抓紧回来。”
陈均用鼻孔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燕子端了糕点、蜜饯和两盏雪梨银耳羹,萧雪趁机赶忙披了件得体的外衣,赔着笑脸扯闲篇,陈均全程不执一词,若非有文冰在,只怕场面会尴尬得连最往来自如的萧雪都应付不了。
终于,吃完了雪梨,瞿温回来了,然而萧雪还没来及喘气,瞿温就给她来了一记当头棒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