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安绝望地离开,片刻后, 换了杜游来。
四个时辰施针一次,每回都要在萧雪的双臂和胸膛上扎满密密麻麻的银针,杜游说不疼,但瞿温如感切肤之痛,眼泪汪汪。
“吸了太多浓烟了, 你看,这些地方还都堵着。”
“会好的,一定会好的。”瞿温轻抚萧雪脸颊反复呢喃,“没有浓烟了,我们回家了,一定会好的。”
杜游见瞿温如此神劳形瘁,只得把嘴边的实话狠狠咽了回去:“你歇会儿,你不要难为自己,这不怨你。没人怨你,萧雪她也不怨你。”
“杜兄,都是因为我,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我。”瞿温看着插满银针的萧雪,眼泪已流干,再挤不出什么,“她以命护我之时我竟在那该死的崇文台上独自风光。我回京那夜发现她不在家就该去找她,我为何一次又一次被那些无谓的破事绊住手脚。”
“玉坤,你说这些话没有意义,你没有做错什么!”
“我该死。”瞿温忽然提高了音量,双目通红,美人尖上青筋暴凸而起,“杜兄,该被浓烟呛得昏迷不醒的人是我。”
“你别这样大喊大叫,病人要休息。”
瞿温闻言颓然倒在床边,不敢吭声,杜游的弟子端来两碗参汤,杜游一饮而尽,将另一碗捧到瞿温面前:“喝掉,不然萧雪醒了看见你这副鬼样子要不喜欢你了。”
“她喜欢我。”瞿温委屈巴巴地看着杜游,“我变成什么样她都喜欢我。”
“是吗?大将军那么英俊,往她跟前一坐你会不会被比下去?”
瞿温轻哼一声,接过参汤咕嘟咕嘟全喝完了,杜游暗笑,只要萧雪还活一日,他便掌握拿捏瞿温的武林秘笈一日。
“我回屋眯会儿,等你请的神医到了记得叫我。”
——
天刚亮,白老先生便不知从何处飘进了屋中。
自从塘沽回京后,已四五十个时辰没睡过觉的瞿温完全精神涣散,颠来倒去地说着萧雪的病情仿佛在说梦话。
白老先生嫌他烦,叫了杜游来说,杜游言简意赅地说了目前的难题,听罢,白老先生单手拎起床边的瞿温扔到一旁的躺椅上,拿出一长根木条探入萧雪咽喉。
“浓烟已深入肺腑,腹腔也要施针。”
杜游上前探了探萧雪的鼻息,又把手搭在她的小腹上。片刻后,他收回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白老先生一眼,默默退到一旁。
白老先生轻拍了下手,他的弟子也从窗外飞进屋中,将他的医具双手递上。
杜游从未见人用这样神仙般的指法施针,三下五除二,十指轮番上阵,蜻蜓点水般齐齐整整地精准扎在了所有穴位上。
“神医,真是神医。”
“你也还行。”白老先生难得夸人。
瞿温从躺椅上起来,紧紧握着白老先生的手:“白兄,你不许走,等萧儿醒了你再走。”
“你家这么小地方我住哪儿?”
“你不许走。”瞿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求求你救救萧儿吧。”
“玉坤,你要有心理准备。”
白老先生平静地说出了这句杜游如鲠在喉、一直不敢言说的话。
“五脏六腑已被浓烟入侵,我们医者只能尽人事,生与死,要看神仙的意思了。”
瞿温捂上耳朵,疯了般摇头:“胡说八道!你胡说八道!我不管,神仙来了也不能带萧儿走!”
——
天亮了,瞿温坐上床榻,将萧雪紧紧抱在怀中,他与她的身体再无丝毫缝隙,她仍旧是温热的、柔软的、好闻的,长发无拘无束地散落在他的肩颈上,挠得他直痒痒。
“萧儿,不能睡懒觉了,该起床了。”瞿温把脸埋进她的发间,哭着絮叨,“我从塘沽给你带好吃的回来了,你若再不起来吃就要坏了。你快起来,我有很多很多话要和你坦白,你若再不起床,没准我又要变卦了。”
萧雪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没有回答。
“没事,我等你。”瞿温笑着流泪,“多久我都等。我辞官了,现在没事要忙活了,我从早到晚都陪着你,所以不着急,你想什么时候醒来都可以。”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哪儿哪儿都疼,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了,当年他不辞而别人间蒸发给萧雪带来的剧痛,五内如焚,肝肠寸断。
他错了,他的余生要用千万种方式弥补这个错误,求求天宫的神仙们给他这个机会,他愿用他自己的安乐、寿数甚至灵魂来交换。
“萧儿,你是怎么猜到的?”瞿温握住萧雪的手,与她十指紧扣,“我想不出我是哪里露了馅,竟能被你轻而易举地识破。我真傻,我应该带你一同去西波的,你这样聪慧,有你在,我定能用更短的时间功成身退。你快醒来好不好,你醒来听我和你道歉。”
萧雪依旧安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没有回答。
——
瞿温早膳时被牧周绮合威逼利诱着喝完了一碗发苦的粥,喝完后便不省人事了。
再醒来时已是午后,环顾四周,竟在牧周房中,瞿温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踩着鞋子夺门而出,却在跨门槛的时候被鞋子绊倒,四肢朝下狠狠砸在了地上。
牧周冲过来扶他,他却笑了,轻笑着揉酸痛无比的膝盖,笑望着儿子呢喃:“不能这么穿鞋子,你娘说得对,果真不能这么穿鞋。”
牧周轻叹一口气,蹲下身替瞿温把鞋子穿好,瞿温俯身看着儿子,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纷纷砸落在地。
他的牧周是天底下最完美的儿子,是萧雪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生下了他,又是萧雪十一年来朝夕相伴抚育了他,而今苦尽甘来,她却要闭上眼睛撒手不管了吗?
瞿温跌坐在地,抱着牧周流泪,牧周和绮合这些天一直被瞒着,以为娘亲很快就会痊愈,今日见瞿温如此,他也忽然心中了然,在瞿温的怀抱中嚎啕大哭。
“大人,公子。”绮合的侍女站在了门边,“姑娘说请你们过去一趟。”
白老先生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正在床边和绮合说话,瞿温在牧周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进屋,吓得绮合忙走上前扶他:“爹,你又怎么了?”
“不妨事,我不小心摔了一跤。你娘怎么样了?”
绮合没有回答,扶瞿温在床边坐下,白老先生从萧雪的腹腔拔下一根银针。
针尖已然发黑。
白老先生还没开口,瞿温却瞪着通红的眼睛抢先一步说:“怎么了?这怎么了?这不是证明你施针有效果吗?浓烟正在被你逼出体外?这不是好事吗?你板着张脸做什么?”他的音量越来越高,说到最后,他几乎是在捂着脸怒吼,“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一点好消息,我求求你们了,求你们告诉我萧儿马上就会醒来!”
瞿温捂着脸摇头,白色的寝衣顷刻被汗水打湿,白老先生见他再度惊恐发作,无奈地把他按在躺椅上掐住了他的穴位。
牧周绮合害怕地拉紧彼此的手,不知所措地看着一夜之间倒下的父亲母亲,在无限的爱与呵护中长大的他们第一次体会到世界的残酷真谛,原来人是会死的,原来什么都不是理所应当的,原来人活着竟是如此痛苦的。
好在杜游带着清陌碧云和长儒怀瑾来了,怀瑾一瞧见牧周绮合,忙拉过他俩,牵起他们的手想带他们回屋回避,然而牧周和绮合不走,他们说一家人就要永远在一起。
瞿温面如死灰地从躺椅上挣扎着起身,错愕地看着满屋子的访客,他忽然一把推开身强力健的白老先生,扯下床头的帷幔,像一只呵护幼崽与敌人斡旋的雄鹰般张开双臂,把萧雪护在身后。
“滚啊!全都滚!我家萧儿没事,她马上就好了!你们干什么啊,你们不许带她走!”
屋里陷入了可怖的沉默,只有披头散发的瞿温疯了般高举双臂在床边走来走去。
“是的,是的,赶巧了,我来时周大人一家正好也来了。”清陌走上前伸手拉瞿温,用眼神示意长儒和白老先生出去说话,“没人要带她走,你放心。”
“你想干什么?”瞿温被清陌揽着腰,没法再胡乱动弹,只能指着他质问,“你是不是还惦记我家萧儿?”
“我的天,你正常点行吗?”清陌掀开帷幔,和瞿温在床边坐下,“方仲平在天牢里也不大安分,我找人把他舌头割了,他随便嚷嚷去吧。我也和陛下通了个气,陛下不想理他,说按规矩办,那就摆明了让我们自己看着处理。”
“清陌,多谢你,但我现在没精力想这些。”
清陌颔首,他来前已经接到了杜游的消息,说萧雪不大好了,应该就是这两日的事了,他握住瞿温的手:“如果周萧雪天命如此,你要如何?”
瞿温平静地看着清陌,没有片刻迟疑:“我与她生死与共。”
清陌猜到了,他一早就猜到他要失去这个世上最好的两个朋友了。
“这是你的选择。”清陌悲伤地点头,却没有半字劝阻,“也好,也许下辈子可以活得更轻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