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陈均饶有兴趣地看着瞿温。
“在陛下面前臣也不藏着掖着,大将军蔑视臣久矣,臣都忍了,他在臣离京数年中觊觎内人,臣也忍了,万万不料即使臣已回京、他亦已新娶,他仍旧暗中觊觎、屡番出言挑衅,臣忍无可忍,只恨不得与此人未曾相识。”
清陌惦记萧雪的事陈均早就知道了,原来如此,原来他是不知收敛触碰到瞿温底线了。
“好吧,你看着办吧。”陈均微笑,毫不犹豫地站在了瞿温一边,“岭南军那条当朕没说过,你也看着办吧。”
瞿温走后,陈均立刻叫来手下,打听了瞿温和清陌在府中近来的情况,果然,下属禀报他俩前些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从此形同陌路,两家夫人也不来往了,除了几个孩子还在一起玩之外,大人之间可谓是剑拔弩张。
“听说要搬家?”
“回陛下,大将军和太傅都在准备搬家,两家瞧着都挺着急的。”
“好,继续盯着。”
陈均对此非常满意,但他依然怀疑俩人在演戏,所以继续派人盯梢。不过不论怎样,他们只要在公事上泾渭分明,暂时也就不足为惧了,于是陈均心情大好,踱步去太后宫中解决他的另一个麻烦。
清陌和碧云成婚后,太后便一直想让陈均替宜宁郡主寻个好婆家,但陈均觉得这女人不是个省油的灯,不想让她留在京都,所以一来二去也没下决定,今儿太后又提,陈均便道:“母后,下月漠北和高朝联合来访,儿臣决定将郡主嫁去漠北王室。”
太后还没来及反驳,陈均又道:“漠北会送公主嫁与我朝,我朝也不可怠慢,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若她不去,朕也不舍得让嫡亲妹妹们去,母后觉得呢?”
话说到这份上,太后知晓儿子脾气,不好再多言,只得点了点头。
——
哪曾想宜宁郡主胆大包天,竟然在太后宫中重金买通了一位宫人,这个和亲的消息便火速传入了她的耳中。
宜宁郡主在府上大发雷霆,连最亲近的侍女都挨了她好几个耳光。
仲平近来沉迷于研究那枚宝石的来历,对宜宁郡主的破事早已失去了耐心。得知陈均对这个堂妹百般厌烦并即将把她远嫁邻国后,他更是只想尽快与她割席。但眼下还不能,他还没搞明白这宝石的来历,也需要更多的线索知道瞿温的秘密,所以郡主这颗棋子虽蠢,但留在手里没准还有些用处。
于是仲平绕过满地碎瓷,微笑道:“郡主息怒。臣倒有个主意,郡主与其在这里生闷气,不如直接嫁进徐府给大将军做如夫人。”
宜宁停住了摔东西的手,狐疑地看着他,仲平不紧不慢地坐下,继续道:“许氏是什么卑贱出身,哪比得上郡主金尊玉贵,郡主若肯屈尊先做个如夫人,凭借太后的宠爱,进了徐府便是当家主母的气派。许氏不过是个江湖草莽,在深宅大院里如何是郡主的对手?先嫁过去,待时机成熟,许氏一死,殿下便是名正言顺的大将军夫人。”
仲平言辞恳切,宜宁竟一时没能听出他的冷嘲热讽,她冷笑道:“还要本宫等?本宫等了这么多年,还要本宫再等?为什么不现在就弄死她?”
仲平微笑着看着她,那笑容温和极了,像是在安抚一只暴躁的猫:“郡主不是已经派人去给她下毒了吗?既已经出了手,又何必心急呢。”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宜宁,语气依旧轻描淡写,“距离漠北来访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郡主抓抓紧,若能在许氏咽气之前和大将军生米煮成熟饭,怀个一男半女,凭大将军的身份和担当,他绝不会弃郡主于不顾。郡主可得抓紧时间了。”
宜宁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她忽然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仲平脸上,紧接着又是一记耳光,扇得仲平耳中嗡嗡作响。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讽刺本宫!”她尖声叫道,发髻散乱,眼眶通红,全然没有半分郡主该有的端庄仪态。
仲平没有躲,也没有抬手去捂脸。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宜宁,看着她扭曲的面容和疯狂的眼神,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林懿也是这样站在他面前,也是这样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也是这样歇斯底里、不可理喻。他曾在心里发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人这样对他。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顺的笑,低下头去:“臣失言,殿下息怒。”他口中说着赔罪的话,心里却在想,迟早有一天,他要亲手弄死这个女人。
——
仲平气急败坏地回到家,刚下马车,小厮便凑上来低声道:“大人,太傅在正厅等您。”
仲平一愣:“太傅?”
在得到确认后他旋即喜出望外。瞿温主动登门来找他,这是多少年没有过的事了。他忙不迭地整理衣冠,又掸了掸袖口的灰,脚步匆匆地往正厅赶去。
推门进去时,瞿温正端坐在太师椅上喝茶,仲平的夫人叶氏坐在一旁陪着说话。叶氏是个爽利人,正大大方方地和瞿温说着什么趣事。瞿温含笑听着,见仲平进来,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仲平站在门口,看着瞿温那张熟悉的、温和的面孔,方才在宜宁郡主处挨的那两记耳光忽然不疼了,满肚子的怨气和算计在这一刻也消散了大半。他咧嘴笑了,他身体的本能令他一瞧见瞿温便可心情大好,他笑得如同很多年前在金陵书塾里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般,快步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玉坤,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
仲平把家中珍藏了多年的一坛西域葡萄酒捧了出来。那酒是他外出办差时一位胡商所赠, 一直没舍得喝,今日瞿温登门,他几乎是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搬了出来。瞿温笑着说太破费了, 仲平只是咧嘴笑, 说咱俩之间不说这个。
酒过三巡,瞿温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端着酒杯,眼神有些涣散,忽然开始笑,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瞿温这辈子第一次喝酒就是和仲平一起的, 所以他哪儿能不知道这个人酒量极好千杯不醉,于是仲平根本不信,只当他是别有目的的佯装。然而他细细观察着,今晚的瞿温完全不像他认识的那个全天底下最温和从容的人, 他伏在桌上, 肩膀微微颤抖, 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像是在叫萧雪的名字,又像是在骂谁。
仲平放下酒杯,也把酒壶从瞿温面前移开, 正色道:“玉坤,你到底怎么了?”
瞿温抬起头,眼眶通红, 端着酒杯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仲平又问了一遍,他才忽然一把抓住仲平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仲平,清陌要弄死我。你知道吗, 他要弄死我,把我弄死了,他就可以抢萧雪了。”
仲平愣住,瞿温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倾诉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你以为我当年去查盐税为什么回不来吗?为什么你们那么多人暗中找我都找不到?因为我在济州被他的杀手追上了,清陌派了人要追杀我。还好我命大,逃进山里躲了几年,伤养好了也不敢回来,后来我偷偷去了西境,在那里盯了他两年,他在西境简直是一手遮天,有的是把柄,我都记下来了。”
“他要杀你?”
“那年梅夫人去世了,他如果把我杀了,不就如愿以偿了?”
仲平沉默了,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这些年他偶尔旁观,确信清陌对萧雪的感情绝对不清白。他看着瞿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演戏,因为瞿温绝对不会拿萧雪的事开任何玩笑,更遑论说出这样乍一听十分离谱但越想越有道理的惊天秘密。
“你手上有证据吗?”仲平压低声音。
“有。”瞿温点头,“但我试探过陛下,陛下对清陌信任无疑。我还得继续忍着,仲平,你这些年在皇上面前很得脸,麻烦你帮帮我。”
仲平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酒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微笑道:“玉坤,你喝醉了。今晚先回去歇着,这事咱俩改日再谈。”
瞿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盏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由少安扶着走了出去。
然而,仲平前脚刚送走瞿温,后脚他的岳父便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老头子一进门便指着仲平的鼻子破口大骂,说袁常带人把他家闹市口新开的三层楼的衣料店砸了个稀巴烂,还扬言若仲平不跪在地上叫他一声爷爷,明日还要砸第二家。
“你是不是得罪大将军了?啊?你得罪谁不好你去得罪他?你明天就给我去徐府,跪也好,磕头也好,赶紧给我把这件事了了!”
仲平站在原地,看着岳父那张涨得通红的脸,岳父还在骂骂咧咧,大抵是说他这些年吃他家的喝他家的到头来竟然恩将仇报。仲平觉得好笑,只觉全天下的人都来践踏他,每一个人都能逼他低头,每一个人都让他跪下。
他这辈子,已经跪了太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