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扎得生疼。他忽然想起瞿温方才说的那些话。
仲平深吸一口气，对岳父挤出一个笑容，说知道了，肯定是有什么误会，他明日便去找大将军求情。好不容易送走岳父后，他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然后铺开纸，轻轻对下属嘱咐了两句，下属匆忙离府。
“太傅，我家大人让小的告诉您，宜宁郡主是个疯女人，一直盯着清陌，可以利用。”
——
书房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瞿温笑着缓缓摇晃着手中滚烫的安神药，胸有成竹地笑望着书房另一面的窄小床榻上闭目养神的人。
瞿温把方才听到的话重复了一遍，那人睁开眼，冲瞿温竖起了大拇指：“还得是你，料事如神。”
“终于搞清楚是谁在背后搞鬼了，可以踏踏实实睡个觉了。”瞿温走到床边逐客，“回去吧，我也准备回屋睡了。”
清陌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没有半分起床的意思：“再见，我今晚睡你这儿了。”
瞿温见他真困了，无奈地笑叹了口气，给清陌把窗户关严、又从柜子里抱出了一条薄毯：“那我不管你了哦。”
“我提醒你一句，你查到的这些事最好和你夫人通个气。”清陌闭着眼，冷不丁冒出了这么句话。
“通什么气？你知不知道如若方仲平查出宝石的来历再把消息捅出去，我可能会被人碎尸万段？我怎么可能告诉萧雪。”
清陌无奈，但他一贯不想为旁人的家务事多费口舌，他叹了口气，把毯子盖好：“祝你好运。”
瞿温熄灭了最后一盏灯，悄悄走出书房。他回屋时萧雪正斜倚在床头聚精会神地看改好的曲谱，她明日就要拿去给乐府排演了，所以看得格外认真，瞿温见状轻声叫走了下人们，悄悄换好衣服，坐在妆台前梳发。
“玉坤。”萧雪如释重负地把曲谱放在床头，捧起水喝了一大口，“既然你已经官至太傅了，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谱宫宴的曲子。”
瞿温起身，把萧雪的曲谱小心翼翼收好，坐在床边笑问：“当然可以，如今谁还能逼你做事不成。但我怎么看你乐在其中？”
萧雪不承认，把头埋进瞿温的衣领中：“我没有，烦死了，不想干了。”言罢，她突然抬起头问，“你是不是又偷偷喝酒了？杜兄明明嘱咐过你不要再喝酒了。”
瞿温才不会告诉萧雪他是去阻止仲平追查宝石的事的，若说了又得牵扯出好多个问题，于是他再次隐瞒真相：“和清陌喝了几口，真的只有几口。”
萧雪不高兴了，忿忿地瞪了瞿温一眼，躺回床上不再理他，瞿温赶紧找补：“就喝了差不多三四杯，清陌还要喝，我拦住了，我说我如今年纪大了要保重身体，我家酒窖的酒除了逢年过节招待客人谁都不许打开。”
萧雪捂上耳朵，挪到床最里面远离瞿温，瞿温笑了，翻身上来紧紧抱住她：“今儿嘴馋，是我不对，但看在我已忍了大半月都没碰酒的份上，别生我气了。”
“你再生病我是绝对不会照顾你的！”
“我肯定麻溜跑去清陌家让他照顾我。”
“太好咯，让陛下把你俩抓起来流放天涯海角吧，你们就可以长相厮守了，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酒。”
瞿温笑着把萧雪掰进他怀里挠她痒痒，萧雪挣扎，却被瞿温紧紧抱着，二人的打斗愈演愈烈，惊到了守夜的侍女，敲门声传来，瞿温这才强敛起笑意回了句没事，二人偃旗息鼓，并肩躺下。
屋内一片漆黑，瞿温沉默着准备入睡，萧雪忽然趴到他的胸口，右手绕过他的身体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玉坤，你再也不会突然离开我了，对不对？”
“萧儿，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事可以带走我了。”
“呸呸呸，你重说你重说。”萧雪闹完，见瞿温没接话，他的呼吸逐渐粗重，似乎是真的睡着了，于是萧雪努了努嘴，从他胸口下来，也翻了个身乖乖睡觉了。
——
次日从乐府回来，燕子便迎上来递了条消息。萧雪派去跟着拂莺的侍女传回话来，说拂莺每隔三日便会在晚膳后换班的时辰光明正大地离开徐府，还带着她手下一个刚调到她身边不久的小丫鬟，去的都是同一处地方，城南一家长生堂，对外只说是替自己抓调理女儿家病症的药。
萧雪算准了日子，第三日傍晚便换上一身素净的布衣，绾了个寻常妇人的发髻，略施粉黛遮掩面容，带着燕子出了门。城南这家挂着长生堂招牌的铺子她早有耳闻，是徐家众多分号中相对冷清的一处，她此前从未来过，正好便宜她暗中观察。
进门后她先不急着找人，只压低了声音对柜台后的伙计说要抓调理女儿家病症的药。伙计应了一声，引她到坐堂郎中跟前。郎中隔着一方旧帕子搭了脉，问了几句寻常的问诊话，便提笔开了方子。萧雪接过方子，不动声色地将引她抓药的伙计、称药的学徒、收账的掌柜一一记在心里。整个过程与寻常药铺别无二致，看不出任何破绽。
抓完药她也不急着走，见二楼新辟了茶饮铺面，挂着“甜味药茶”的招牌，便踱步上楼，拣了个临窗的位子坐下，点了一壶据说是新推出的桂花雪梨茶。茶上来后她慢悠悠地喝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楼下大堂。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闪了进来，素净的杏色衣裙，低眉顺眼，脚步轻快，正是拂莺。
萧雪忙端起茶盏挡住了自己的脸。拂莺轻车驾熟地与众人打着招呼，然后径直走向柜台后那个给她抓药的伙计，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一包早已备好的药从柜台下递了过去。拂莺接过药，没有多留，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言行举止，转身便出了门。
萧雪放下茶盏，心中已有计较。这地方十有八九便是他们传递消息之处。她不急着走，反倒又添了一壶茶，还叫了推拿师傅做了两刻钟的肩颈推拿，慢悠悠地消磨到长生堂准备打烊才起身离开。
马车停在巷口暗处，燕子已在车上等了大半个时辰。萧雪上了车，没有立即吩咐回府，只是低声说了句：“等那个抓药的伙计出来。”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长生堂的后门开了，大家伙下班了，那个给拂莺递药的伙计换了一身便服，最后一个走出店铺，左右张望了一番，快步拐进了巷子。
萧雪示意车夫远远跟着，那伙计七拐八绕，钻进了一条萧雪瞧着有几分眼熟的窄巷。巷口卖炒货的老头正收摊，竹竿上挂着半截脏兮兮的幌子，再往里走，几家店面黑黢黢的，门脸窄小，看不分明，却是越走越有似曾相识之感。直到马车经过街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萧雪才猛然想起来，这条巷子，正是碧云上回带她来过并买了很多奇怪衣物的那条。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正想着，前方那伙计推开打铁铺的门，一闪身便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
萧雪盯着那伙计钻进了一间打铁铺, 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旧匾，铁锈斑驳，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在巷口等了许久, 不见有人出来, 基本可以确定那伙计就住在这里。
她想了想，计上心来，她转身走进了那家卖各式内衣的铺子。老板娘正歪在柜台上嗑瓜子，一见是上回跟碧云一起来的熟客, 眼睛登时亮了, 扔下瓜子壳便迎上来。萧雪也不客气，一口气挑了七八件，又给碧云捎了两件新到的款式，老板娘乐得合不拢嘴, 一边替她包好一边夸她有眼光, 甚至不忘八卦, 穿上她家衣服后房中事是不是更意趣横生。
萧雪趁她高兴, 随口问道：“对了老板娘，我路过时瞧着巷尾怎么有家打铁铺，你住在这街上吵不吵？”
老板娘嘴一撇, 压低了声音：“还好还好，打打停停的日子还能过。那家人有钱，倒不怎么认真招徕生意, 他家房子大，空了好多间，巷子后头好几处院子都是他家的，专租给来京都做工的外乡人，光收租就够全家老小吃大鱼大肉了。”
萧雪心里一动, 面上却不动声色，又拿起一件薄纱肚兜端详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老板娘忙问怎么了，萧雪说家里有个远房表弟，想来京都找份差事，托她帮忙寻个住处，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合适的。
老板娘一听便拍着大腿笑道：“巧了！那铁铺家现在就有一间空屋子，今日天晚了，明儿上午我去打个招呼，下午你过来，我带你去看。”
萧雪计谋得逞，笑着道谢，为此她又顺手多买了几件，这才提着一大包轻飘飘的衣物出了巷子。马车上，她靠着车窗，将今晚的事在脑中逐一理顺，确信自己距离查出幕后黑手又近了一步。
——
萧雪兴高采烈地回家时瞿温正在锻炼身体，天气渐渐凉快了，所以今晚绮合也加入了他们，父女两人正在牧周的指挥下认真练习如何张弓引箭。
见萧雪来了，满头大汗的绮合把她的弓箭递过去，让萧雪试试，她往后一拉，弓纹丝不动，瞿温站在萧雪身后握住她的手，摆正了她的姿势，两人一前一后一起使劲，弓稳稳拉开，萧雪笑道：“自从牧周开始习武，我们家越来越文武双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