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均脱了外袍便要去沐浴，幼瑜起身跟上：“我难得听你这样夸人。”
“臣妾明明经常夸人。”
“你惯常夸些浮于表面的东西，倒难得会说人性情好有风度，想来是真不错。”陈均躺在温水中闭门养神，他其实只比清陌年长三岁，但和始终年轻英武的清陌相比，陈均的衰老肉眼可见，“说起来我倒还见过她一回，当年和林懿在松蒲平原决战，她单枪匹马便将敌手斩于马下，称得上是女中豪杰。”
“是，如今也英姿不减、非同凡响。”
陈均忽然笑着睁开眼，看向一旁的幼瑜：“一晃数载光阴飞逝，大家都没老，你也没老，唯独我老了。”
“陛下正值盛年，怎么说这种话。”幼瑜温柔地开解他，“陛下初初登基不足半年，诸事繁忙，等之后千头万绪都有了眉目，多找几个人分忧，不要总是这样操劳。”
陈均今儿事忙，没顾上吃几口饭，现下在水里泡久了都觉头晕，赶忙起身：“说到分忧，瞿温如今脾气也大了，为了一些小事很是生我的气。”
他上了床，幼瑜才终于空出手来梳洗更衣，闻言便猜到陈均必是做了些薄情寡义的帝王决断伤了瞿温的心，不然瞿温才不会为旁的事和他君臣不睦：“陛下想好给瞿大人什么官职了吗？”
“没想，晾他些时日。”
幼瑜轻笑：“陛下就晾吧，人家同夫人孩子团聚和和美美的才不着急。”
陈均想反驳，但再反驳就显得无理取闹了，现在他和瞿温之间的确是他更着急。
幼瑜见陈均不语，察觉出他的心事，便将台阶径直递到了他脚边：“瞿大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请他隔三岔五进宫来给皇子们讲讲课吧。”
“他讲什么课……”陈均非得继续嘴硬，“倒也不是不行。”
点燃安息香，宫人们纷纷退出寝殿，幼瑜透过铜镜的反光瞥见陈均那几乎已无法舒展开的眉头：“陛下别再想这些朝事了，早些睡吧。”
幼瑜熄灭榻边孤灯，在陈均身边躺下，她也累了一整日，闭上眼睛只想安眠，然而黑暗中，陈均还在不由自主地呢喃着他的朝政。
作者有话说：
思考了挺久要怎么处理帮主姐姐和清陌的感情线，最后还是选择让他们成熟理智并自由地走入婚姻。主体性极强的女性一定会把人生的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所以当她体验完江湖恩怨后，选择在人生下半场和她爱的人体验婚姻的奥妙也是一种遵从本心。 至于清陌，他显然没有任何理由不想和姐姐成婚哈哈哈。
第102章
——
陈均平等地鄙薄身边所有女人, 但唯独幼瑜的话，他能听得进去。
所以和幼瑜用完早膳后他便先一步低了头，宣召瞿温入宫。
然而一贯擅长体察人心、从不愿让旁人为难的瞿温竟故意穿着他旧得褪色的四品青袍前来觐见。
“臣尚未得陛下正式晋封的旨意, 故臣不可逾矩。”他说得倒好听。
陈均冷哼一声, 故意没有给瞿温赐座，只让他站着：“皇后常同朕夸赞你的一双儿女出类拔萃，正好给几位皇子讲史的赵卿告老还乡了，你闲着也是闲着, 这些时日你先顶上。”
“臣深谢皇上、皇后娘娘厚爱, 臣荣幸之至。”
陈均静静打量了瞿温片刻，对他故作谦卑的姿态嗤之以鼻：“你就没有什么旁的话想同朕说？”
陈均这是想要瞿温主动为那件一品官袍谢恩，瞿温当然明白他的心思，但他偏不接话：“有, 数日不见, 臣一直挂心陛下的头疾是否已痊愈？”
陈均闻言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缓缓走下龙椅、走到瞿温面前：“你挂心朕, 朕何尝就不挂念你？”
瞿温再度谦卑地躬身行礼，被陈均狠狠握着手腕扶起，他只好平身垂眸：“臣明白。”
“当日我们二人在东宫秉烛夜谈, 我同你说，若此番计划功成，我们必可搅得西波朝堂天翻地覆、忠良殒命、国力衰微, 届时西波将再无法与我朝抗衡，你和同去的四十余人便抵得上一支数十万人马的虎狼之师。我相信普天之下只有你可以做到，果然，你从不令我失望，你总能做得比我期待得还要好。”
瞿温不想提这些, 瞿温不觉得这是他的辉煌功绩，相反，他觉得自己未行正道、卑鄙可耻、活该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臣分内之事。”
“我当日许诺你，若你功成，我必令你位极人臣，做我的左膀右臂、名垂青史、受万人敬仰。我知道你清高，你不在乎虚名，但这是我对你赴汤蹈火的承诺。”陈均深深看向瞿温，二人相对而立，他周身上下威严逼人的帝王气焰竟不知不觉地减淡了，“如今我要向你兑现诺言，而你竟要为了沈青柏一行人的殉国与我离心离德吗？”
“陛下，臣待陛下之心一如往昔、日月可鉴。”瞿温轻轻叹了口气，“臣并非对陛下有怨言，相反，是臣归京后身体虚弱、精神不济、自怜自艾，尚无法承陛下重托。”
陈均已将肺腑之言说到如此地步，可瞿温仍以身体为由婉拒。
他这样雄韬武略的帝王根本无法理解瞿温内心的煎熬自苦，在他看来，瞿温为他铲除了敌国朝堂数位劲敌、成就了丰功伟业，而在瞿温心中，他自己这七年所行种种全然是个为了苟活于世而杀人如麻、陷害忠良、背信弃义的龌龊小人。
“朕要给你太傅之位，你今年三十三岁，你将是我陈国百余年来最年轻的太傅。”
然而瞿温已自我厌弃到日日噩梦缠身的地步，又怎么可能愿意忝居太傅高位？
“陛下，恳请您再给臣一点时间。”
陈均不理解，所以他只能认为瞿温与他终究还是君臣离心了。
——
陈均在无尽的怀疑与失落中目送瞿温退出大殿，他深陷在龙椅中落寞地饮茶，全然忽视了在瞿温走后便跪于殿中的方仲平。
他忽视了太久，以至于秦公公不得不在添茶时低笑提醒：“陛下，趁等茶凉的功夫叫方大人上奏吧。”
“嗯，说。”陈均这才从郁闷中勉强打起精神，冷淡地看了仲平一眼，“起来说。”
“臣向陛下汇报四月后漠北及高朝联合入京拜会的事宜，鸿胪寺已与礼部拟定初步章程。”
陈均无精打采地点头，仲平见他精神不济，体贴地缩短了汇报时间，并故意说得抑扬顿挫、言简意赅，他快速说完后便把已草拟的章程递给秦公公：“陛下，此次漠北及高朝联合入京使团中会有两国王室子弟，因此，待陛下得空时请陛下决策我朝接待官员名录。”
“你和礼部先按照往年的规程定，定好朕再看。”陈均一时疏忽，没听出仲平在套话。
“臣明白，臣和礼部的意思是以大司马大将军和瞿大人为首，余下人等按规程办。”
陈均没有反驳，纵使君臣二人第二次会晤依旧不欢而散，陈均还是在耐心等待瞿温接受这个人人求而不得的太傅之位。
仲平好生嫉妒。
“臣立刻着手去办。若是大将军和瞿大人为首便再好办不过了，大将军与瞿大人情同手足、同气连枝，定不会为了接待仪典上的诸般细节相争。”
陈均放下茶盏，沉默着看向仲平，然而仲平神色如常、坦坦荡荡，仿佛只是为了逗陈均高兴说了句无关痛痒的玩笑话。
徐靖与瞿温情同手足、同气连枝。
情同手足、同气连枝？
他们俩这是要一文一武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啊？
陈均挥手令仲平退下，他再怎么生瞿温的气，也还不至于亲疏不分到当着趋炎附势的方仲平的面议论瞿温的不是。
“已是七年没见，徐靖和周萧雪的流言也在京都传得甚嚣尘上。瞿温和徐靖的关系依然那么好吗？”陈均问秦公公。
“这……老奴倒不知，老奴得打听打听，老奴只知瞿大人那脾性应该是和人人关系都好。”
陈均想到瞿温方才在他面前那副颓废疏离的死相，气恼地冷哼一声。
“派人去查查。”
——
仲平溜进了宜宁郡主府向她邀功，告诉她皇上已将四月后仪典的事全权交由他负责，他之后觐见的机会越来越多，可以时常探听到消息，与郡主互通有无。
“别来这些虚的。”宜宁郡主扇着扇子斜睨仲平，“许碧云都住进徐府了，还是想想怎么拖延他们的婚期吧。”
仲平勾唇轻笑，双手接过郡主手中的扇子替她扇风：“郡主放心，臣已有谋划。”
碧云约萧雪一起出门逛街，萧雪为此盛装打扮了好一会儿，才刚换上衣服，却见碧云穿了身极低调朴素的简便衣裙笑着走进房中。
两人对视，同时笑出了声，碧云神秘地挑眉：“你低调些，换一身叫别人看不出身份的衣服。”
萧雪听命，不知道碧云究竟要带她去逛什么街。
两人坐在马车里，七拐八拐地绕进了一个偏僻小巷弄，进去了才发现里面热闹非凡，一整条街都是各式各样的商铺，应有尽有。不过萧雪寻思着这条街上售卖的东西已不符合碧云今时今日的尊贵身份，正疑惑着，马车在一个黑黢黢的店门前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