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揣测陛下早已知道,她在江湖中已失势久矣。”
“朕不管,她首先得辞去掌门之位,和她的江湖切割得干干净净,再经过朕的审查,才有可能做你的夫人。”
清陌叹气不语,他想了一瞬,还是继续把兵符递给秦公公。
陈均见他去意已决,这才收下。
“速去速回,军务的大小事都交接好。”
“多谢陛下。”清陌叩首,开始逐项汇报各类军务他都交接给了何人,陈均细细听着,这些人里只有一两个是清陌提拔的,余下的全都不是,足见其坦坦荡荡、持身清正。
“记不住记不住。”陈均不耐烦地挥手赶他走,“你和下面交待清楚就行。”
清陌走后,陈均召见了代理吏部尚书一职的周昱:“周卿,去查查昨日弹劾徐靖之人是何背景,查明后速来禀报。”
——
“方大人,这件事你办得很好。”
“郡主谬赞,臣分内之事。”
“徐家大公子房中的贴身侍女是我的人,她很能干,很得徐灏诚的信任。”
“郡主英明、未雨绸缪,臣敬服。”
“等下你们可以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
天公不作美, 大暴雨下了一天一夜仍未停歇,清陌骑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辽西城城门时已浑身湿透。
他在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隐蔽住所等她, 躺进浴盆的瞬间, 清陌忽然意识到这些年他从没有为碧云奔波过一次,永远是她来找他。
她或许也曾在路上淋过无数场雨,而他一无所知。
清陌披上寝衣,站在窗前擦头发。檐雨如珠, 断断续续敲在石阶上, 像是谁在低声数着更漏,远山隐入灰蒙蒙的雨幕,天地之间只剩这一方小窗。
清陌想鹿冉冉应该没有骗人,爱他是一件相当艰难的事情, 必要耗去她大半精力。
窗外, 碧云撑伞小跑前来的身影映入雨幕, 清陌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握在掌心。
碧云神色如常地走进屋, 若没有瞿温的善意提点,清陌根本瞧不出她洒脱笑意下的满腹心事。
“碧云,我们成婚吧。”
他就这么毫不掩饰地单刀直入, 做人如打仗,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他握住她的手,把锦盒打开置于她掌心:“少时我祖母说, 同姑娘家求婚要带一枚戒指。”
碧云垂眸,清陌很了解她的喜好,他挑了一枚很繁丽别致的银戒指。
“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和我求婚呢?”
清陌轻轻叹气:“抱歉,我从前没有好好关心过你的生活,所以我一直以为在你心中江湖比我要重要得多。”
碧云一直不愿告人的秘密就这么被清陌撞破, 她有满腹委屈和辛酸,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起。
碧云攥着那枚戒指别开脸,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屋中仅有一盏孤灯,阴沉沉的,显得向来在清陌眼中鲜衣怒马、不可一世的她脆弱如浮萍。
他为她感到难过。他伸手抱住她。
“抱歉,我之前做得不好。”
碧云靠在清陌肩头黯然垂泪,清陌听见她的啜泣后愈发抱紧了她。
他头一次为旁人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心痛,心痛到连自己也红了眼眶:“不着急,你慢慢想,我等你的决定。”
碧云仰头,双目擎泪凝望着清陌,清陌见她如此,再次感到心痛。
“清陌,我是孤儿,长到这个年纪了也从没见识过婚姻,我很恐惧。”碧云靠回清陌肩头低声呢喃,“何况你的婚姻牵扯到太多东西了,朝堂,家族,财产,我一样都应付不了。”
“你连江湖都能闯荡明白,这些也一定可以应付得了。”
“我不想赌。若是我应付不来我们之间就会一地鸡零狗碎。”碧云笑着抬眸,“你不用反驳,你应该知道自己的脾气有多烂。”
这就是和太成熟机敏的人相爱的坏处,她永远有法子洞察一切,完全无法被糊弄。
“我会改的,都说人变老了脾气会越来越好。”清陌害怕碧云拒绝他,于是开始胡说八道。
碧云大笑着推开他,一把抹去眼泪恢复了她神采飞扬的模样:“改个屁。”
她从柜中翻出一小壶梅子酒,也不找个器皿来倒,对着壶嘴便自顾自喝起来。清陌瞧见她的左手仍然攥着那枚戒指,没有放下,也没有戴上。
“我既然这么烂这么无可救药,你爱我什么呢?”清陌坐在桌上认真地问。
碧云被这个问题逗笑了,她又喝了会儿酒,边喝边在房间跳舞般轻快地踱步:“一切。”
她的声音很轻,蜻蜓点水般掠过清陌的心口,泛起数以万计、经久不息的涟漪。
“一切。”清陌重复了一遍。
如此苍茫天地,广博人间,竟当真有人爱他的一切。
这些年的回忆伴随着碧云在房中喝醉般转圈圈的脚步声一一浮现。她握住他的手腕陪他复健左臂,从重新拿起筷子到拿起剑,她左手中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与他的一模一样。
她喝醉酒了要唱歌,会唱的不会唱的都要来一曲,他笑话她,她就拉着他在月下跳舞,他为此微醺地见识过各地的月亮在头顶旋转,京都、辽西城、西境、洛阳、东海,所有地方的月亮都不是一个样。
她纵马狂奔时极美,风驰电掣,宛如游龙,清陌有时会故意放慢速度落在她身后,目送她的背影冲入广袤无垠的大漠深处,令他触摸到人活于世却鲜可感知的勃勃生机。
她哼着小曲、牵着灏闻的手在华山山腰探访名医,他在险峻的重峦叠嶂中回眸望向她,只觉她在替自己偿还洗刷不净的罪孽。
他根本无法离开她,他怎么可以拖到现在才来求娶她。
碧云喝完了一壶酒,醺醺然地笑着靠在清陌身旁,清陌再次环抱住她。
“替我赌一次吧,如果应付不了,我随时辞官。”
“辞官?”
“我也愿意为你放弃掉这些无趣的身外之物。”
——
碧云戴上了那枚戒指。
清陌冲她笑,唯有这样热烈欢快的笑意才能在他英俊的脸上挤出两道浅浅的皱纹。
碧云在襁褓中就被师父捡走了,她刚学会走路就一脚踏入了这外表唬人实则险恶的江湖,后来师父被敌人暗算惨遭屠戮,她更是恨毒了江湖的一切,可若真让她离开,又无处可去。
所以她自欺欺人地纵情享受着,却又早已感知到自己的结局当不会比师父好上几分。
这里到处都是欺瞒、背叛、伤害,和虎狼环伺的朝堂无甚区别。
她战胜了一切,但又鄙薄着一切,她为此觉得孤寂,可却在清陌的眼中看见了同样的自己。
所以她爱他,就算抛去他所有为人津津乐道的优点和他那迷人到该死的脸庞与身材,她也一样爱他的不可一世、目下无尘、傲慢轻纵,在她心里,肮脏龌龊的江湖从来都不配与澄澈无暇的他相提并论。
“你有多爱我?”夜深人静,她躺在他的怀里凝望大雨后分外明亮的月光,“有像你当年爱萧雪一样爱我吗?”
“比那多得多。我从前对周萧雪更像是一种聊以自慰的幻想和占有欲。”
“对我呢?”
“说不上来。”清陌没那么能说会道,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和你在一起后,我再也不觉得孤单了。”
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这条寸草不生、荒无人烟的人生路他们各自都已走了三十多年,而今终于春暖花开。
——
十日后,萧雪陪同碧云进宫拜见太后及皇后。
幼瑜心善,为防太后因为宜宁郡主的颠倒黑白对碧云态度不佳,一早便去太后宫中作陪。待到萧雪和碧云来时,太后还没来及说什么,便被幼瑜一句“咱们大将军和许姑娘相识还是陛下做的媒”堵住,就算有满心怨气也无法发作。
过了太后这一关,之后与众妃嫔的会晤便难不倒见多识广的碧云了。她进退有度,应对得宜,一切进展顺利。
睡前,结束了一整日公务的陈均没打招呼就走进了幼瑜宫里,不过夫妻多年早有了默契,幼瑜猜准了他会来,根本没有卸妆更衣。
“这么晚还不睡?”陈均瞧她依旧是见朝廷命妇的盛装模样,寻常夫妻般催她沐浴更衣,“不是说徐靖家那位用完午膳就出宫了吗?”
幼瑜站在陈均身后替他解下发冠:“她和周夫人用完午膳就走了,但下午又来了几个人,见完便傍晚了,而后又去问了瀚儿和邈儿的功课,累得衣服都不想换。”
陈均闻言便按住幼瑜的手让她去旁边歇着,幼瑜没和他客气,倚在软榻上主动汇报起陈均最关心的事情:“臣妾瞧着许氏很不错,与大将军意趣相投、性格互补短长,堪为天作之合。人也很懂礼数、深谙人情世故,说话有进退知分寸,不愧是年纪轻轻便能在江湖混出名堂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