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温闻言轻笑了笑，仲平瞧见他面上柔和的笑颜，瞬间变了脸色。
瞿温转向仲平时脸上迅速换回了那副客气的模样：“仲平兄，请。”
仲平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他跟在瞿温身后穿过回廊，还没走到前院，便迎面撞上了清陌。
清陌正拎着牧周的胳膊把他往前院拖，牧周悬着只还没好全的脚高声叫嚷着伯父饶命，朗月在一旁拉着清陌的手笑靥如花，两条小辫子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
“爹，救命啊！”牧周看见了瞿温，立刻向他呼救。
清陌看见瞿温，正要开口，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仲平身上，微微一怔，随即勾起唇角。
“哟。”清陌松开了手，冷峻的面容上挂着几分讥讽，“方大人从漠北和谈回来了？”
仲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拱了拱手：“大将军安好，许久未见大将军了。”
“你多忙呐。”清陌这些年亲眼看着仲平为了追名逐利在朝中上蹿下跳，心中对他鄙夷至极，“人呐真是没有前后眼，若早知道玉坤能穿上一品朝服，有些人怕是无论怎样也不会亲手断了兄弟情分罢。”
仲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什么都没说。他向瞿温草草拱了拱手，几乎是逃一般快步走出了府门。
“你非要挤兑他几句干嘛。”瞿温无奈地揉了揉额头。
“好玩啊。”清陌微笑，伸出手又把牧周拎了过来，“逗这个姓方的比逗瞿牧周还好玩。”
瞿温心疼了，一把把清陌的手从牧周肩上拍开：“我家牧周脚伤还没好全，你少欺负他。你小时候练剑就不摔跤吗？”
“不摔。”清陌耸肩，“从没摔过。”
瞿温正想着怎么反驳呢，不料朗月先一步蹿出来维护牧周：“爹，你连碧云姨母都打不过，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就是，你别追不到夫人拿我儿子撒气。”
清陌咬牙切齿地指着眼前的两个人，瞿温笑着逐客：“今儿真没空招待你，过几天我提上新得的酒来找你。”
仲平从瞿府回来后就因为愤怒伤心茶饭不思。清陌那句话一直在脑中回荡。
若早知道玉坤能穿上一品朝服。一品朝服，是啊，瞿温这些年在外面究竟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了不起到足以让他刚一回来就穿上一品朝服。
他决定开始暗中调查瞿温这些年的行踪。他动用了在鸿胪寺和礼部积累的所有人脉，翻阅了近七年的吏部考核记录，甚至托人调阅了盐税改制的原始卷宗，全都一无所获。
他不死心，又花钱雇了两个江湖暗探，命他们日夜盯紧瞿温的行踪。
——
瞿温从早到晚见了二十多个人，与人交际周旋向来都是劳心劳神的事，所以一整日下来他已是头晕眼花。
睡前，他先去绮合房中看了看女儿，告诉她明天家中的阵仗会比今日更声势浩大，在被女儿赶出房间后，他又去找牧周，一进门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连忙转身往门外走，可才走两步又觉得不妥，忙调头折返回来。
坐在同一张床上、同一个被窝里看书的牧周和朗月困惑地看着行色匆忙的瞿温，朗月笑嘻嘻地开口：“瞿叔父好，我已经和婶婶说过了，我今天住在你家。”
瞿温想让朗月去绮合房中睡觉，但他看着儿子纯洁无暇宛如小白兔的目光，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好笑着在床边坐下：“好呀，叔父永远欢迎你。但朗月，你和你爹爹说过了吗？”
“说过啦。不过不说也没事，我经常来，他如果在家找不到我就知道我在哥哥这儿。”
哥哥。瞿温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极其暧昧的称呼，瞿牧周真有本事，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爹你有啥事？”
“没事，没事。”瞿温拔腿就往外走，“带着妹妹早点睡觉。”
瞿温的内心大受震撼，他回屋后一把推开房门震惊地看着萧雪。
“出什么事了？”
他忙遣退下人们，在确定四下无人后压低声音问：“你知道朗月就住在牧周屋里吗？这大夏天的，俩人躺一张床。”
“你不要多想，你儿子到目前为止都还没有男女意识。”萧雪微笑，“朗月也完全没有，他俩去年夏天还一起去河里游泳的。但今年朗月八岁了，我已不允许牧周再带她做这些事了。”
“那也可以住在绮合屋里呀。”
“绮合不允许任何人和她一起睡觉。”
瞿温困惑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满脸不解地换上寝衣：“清陌不管吗？他觉得没关系吗？”
“他巴不得牧周每天都替他照看朗月。”
既然人家姑娘亲爹都没意见，他也没必要再多嘴了：“今天送仲平出门时正好撞上清陌了，清陌非得挤兑他几句，等着吧，仲平不会放过他的。”
“仲平兄这些年在京都一个朋友都没有，他其实在鸿胪寺干得很不错，但因为从前那些事大家都不搭理他。他五年前娶了个富商的女儿，那姑娘家的布料卖得非常好，还定期给宫里御贡，那姑娘手段很是了得，把仲平兄管得死死的，但据说两人感情不睦已久。
陛下大约是看重他在朝中孤立无援、不得人心，这几年倒颇为重用他。”
瞿温躺下，无奈摇头：“从前多好的一个人，非得走歪门邪道，走到今日这个地步也不知他心里快不快活。”
“他倒还挺惦记你的，知道你失踪以后他还派人去找你的。”
“受不起。”瞿温吹灭蜡烛、扯下床边帷幔，“有你惦记我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
第二日登门的人比前一日更多。瞿温从晨起便坐在厅中, 一拨接一拨地见，茶水换了六七壶，笑到脸颊发酸, 直到午后才算消停。
稍作休整后他便带着两大车礼物浩浩荡荡地去了杨府。
到时大学士没在正厅见他, 而是把他叫去了书房，大学士正在书房里练字，案上铺着一张半旧的宣纸，墨迹未干。
瞿温与老师阔别多年, 见他身体康健、精神矍铄一如往昔, 心中颇为欣慰，刚一进门便行大礼。大学士笑了笑，头也不抬，只招招手让他到身边来：“回来啦。你来看看, 这个‘静’字写得如何。”
瞿温凑近了细看, 笑道：“老师这笔力愈发沉了, 学生不敢妄评。”大学士这才搁下笔, 抬头打量了瞿温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瞧着你是不是瘦了，在外头吃了不少苦吧。”
“没瘦, 反而变结实了，肚子上的肥肉都没了。”
大学士轻笑出声，让下人换了新茶, 师徒二人隔着一盘残棋坐下。他们先唠了会儿家常，继而又聊起了朝中近况，大学士忽然挥手屏退左右，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了口：“陛下有意给你一个凌驾于六部之上的职位, 不掌实权，但可参与一切军国大事的参议谋划。”他顿了顿，看着瞿温的眼睛，“我猜测陛下会直接把你扶上太傅之位。”
瞿温的笑容凝在脸上。大学士以为他是谦辞，放下茶盏，语重心长地劝道：“你初入仕时我就说过，你这孩子心思太重，什么都搁在心里。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也该享些清福。这个位置不掌实权，倒正合你的性子，不用日日案牍劳形，又有足够的分量参政议事。”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太傅当年在时，总说朝中无人可托。他若还在，定也会满意你。”
瞿温得大学士如此盛赞，满心愧怍难安，他站起身，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大学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愣了一下。瞿温直起身，面上挂着笑，但那笑意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和为难：“多谢老师提点告知，学生回去好好想想。”
大学士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去吧，高处不胜寒，是该好好想想。”
——
瞿温回家后心中烦躁不已，强撑着又见了几位前辈老臣后就下令闭门谢客了。
他唉声叹气地回屋时母子三人正吃着冰葡萄闲聊，见他愁眉不展，都以为是遇上了什么难事。
“你爹我可能要当太傅了。”
绮合困惑地看着瞿温，他脸上的神情给人感觉太傅是一个钱少事多得罪人的九品芝麻官。
“太傅是什么？”陈国已经多年没立过太傅了，所以牧周没见过，“和伯父比哪个官大？”
瞿温因为沈青柏一行人的死对陈均颇为不满，根本不想当什么太傅，满脑子只想辞官带夫人孩子回金陵安度余生：“儿子，我这么和你说，当太傅不如吃冰葡萄。”言罢，他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皮都没吐便咽了下去。
“好巧，伯父也常说当大将军当得想死。”
萧雪赶忙笑着扯开话题，这帮本来就不太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孩子如若天天和瞿温清陌呆在一起怕是迟早要前途尽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