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已经过去了好几日，可每当瞿温想到牧周那声毫不犹疑的“爹爹”时仍会热泪盈眶。
“我决定向儿子学习，我也和你说一说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当然，你要投桃报李，把你可以告诉我的统统说给我听。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们之间的离散与错过也会如这片湖一般被一点一点填满，然后我们会重新变得亲密无间。”
于是萧雪躺在瞿温怀中和他说起了这些年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女娲补天般替瞿温拼凑出他本该经历的人生。她的声音温柔动听，宛如把瞿温从炼狱召唤回人间的天籁，用无穷无尽的耐心将他一点点拽出暗黑世界的泥泞。
日薄西山，萧雪停止了她的讲述，瞿温依依不舍地吻她额角，希望她不要停下救赎他的脚步。
“先说到这儿吧，该回家吃饭了。”
——
晚上，瞿温请求萧雪留在屋中。
“萧儿，我向你坦白我鼻子上的伤。”
他终于开口了，萧雪笑着嗯了一声，两人如从前般走去院中于月下对饮。
“白老先生是当世华佗，会刮骨疗伤，他往我的山根处垫了东西，回京前又取了出来。”
萧雪难以置信地蹙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瞿温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其间的每个字都必得承受非人的痛楚。
瞿温看出了萧雪的担忧，忙笑着补充：“每回都是喝了麻药的，一睡十几个时辰，一点都不痛。”
“怎么会不痛呢？”萧雪心疼地叹息，“为什么要动你的鼻子？”
“这个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瞿温慧黠地笑了笑，替萧雪把酒盏满上，“也许当时是挺痛的，但是一回家，一见到你和孩子们，我就把所有的痛苦都忘记了，只顾得上开心。”
萧雪没心情喝酒，也不想听瞿温的安慰，她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已透过这冰山一角提前预感到他隐瞒了自己多少可怖的真相。
瞿温无奈地望着她，替她把盏中酒一饮而尽，而后一把抱起萧雪回到屋中。他把她放在床上，半跪在地脱去了她的鞋袜：“我就说不该告诉你吧，白白害你担心。”
萧雪难过地闭上眼睛，不想再自我恐吓般地猜测瞿温究竟经历了什么，他俯身吻她，趴在她的身上将她圈入温暖的臂弯。
“萧儿，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我都顺顺利利地挺过来了，往后有你在，我只会越来越好。所以你不要替我难过了好吗？”
萧雪点头，伸手轻轻抚过瞿温已几乎看不见伤疤的山根，瞿温在她的爱抚中温柔叹息，贪婪地眷恋着她慷慨给予的爱意。
“萧儿。”他唤她，像森林中迷途的羔羊。
“怎么了？”
“能不能晚上不要再留我一个人睡觉了？”
萧雪闻言仍闭着眼，却勾起了唇角。
瞿温心领神会地笑了，忙爬上萧雪的枕头把她按在怀中一刻不停地吻她。萧雪也笑了，清悦动听的笑声从窗缝中飞了出去，将这座夜幕下的小屋笼罩，她曾经在孤寂的深夜、这张床上流下过太多泪水，可正如瞿温所言，他回来了，她便将那些哀痛抛去了九霄云外。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
天一亮, 瞿温便派了四个小厮站在府门口拦截各路官员送来的礼物，瞿温要求今日所有来家中做客之人空手来空手走，谁若坏了规矩便是故意和他生分。
消息顷刻不胫而走, 各路官员赶在临出门前马不停蹄地更换车上的礼物, 把玉器字画、珍宝奇石全都撤下，改换成瞿温喜好但便宜的花草虫鱼和精酿美酒。
为此，京都的两家花鸟集市在开门营业半个时辰后便被各家的侍女小厮扫荡一空，京郊最好的几家酒庄闻得消息紧赶慢赶把价格提高了三倍不止。
瞿温低估了官员们的热情, 他先是收下了前几位访客的花木和美酒, 之后却发现若再这么收下去他可以干脆把瞿府的牌匾摘下改换成瞿记花鸟市场，于是他又派了小厮在府门口继续拦截，连花木和酒都不收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瞿大人夫妇不收礼, 瞿公子和瞿姑娘总会需要些小孩子的东西, 于是官员们又开始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打着小时候见过抱过一起吃过饭一起参加过诗会等等由头把数不胜数的奇巧又不贵重的玩意送进了牧周和绮合房中。
俩孩子瞠目结舌，直叹这是前所未有的奇观。
既然送了孩子礼物，很多官员干脆带上自家孩子上门拜见牧周绮合。牧周是个实心人, 一瘸一拐地出了房门和萧雪一起见客了，而有丰富宫宴逃跑经验的绮合则一溜烟逃出了家门、钻进清静的徐府。
到时，灏诚正在温书备考下月的童试, 灏闻坐在另一边安静地画画，绮合摇着扇子跃上软榻，灏诚的侍女给她端来一碟葡萄：“要命，我家天塌了。”
“我听下人说今儿上午马车在我们巷子里排着长队进进出出，差点都堵住了。”灏诚虽说着话, 眼睛仍盯着书本，“牧周怎么没来？”
“被我娘叫去见客了。”绮合得意狡黠地笑着，“我不仅自己溜来你们这儿躲清静，还让我哥的小厮把朗月叫去我家了，反正她喜欢热闹，她就和我哥一起招待客人吧。”
灏诚点头，没再接话，绮合跳下软榻绕去灏闻身后看他在画什么。
这些年碧云带着灏闻见了许多江湖名医，也搞不清究竟是哪个神医的方子奏了效，灏闻现在不仅可以与人简单地交谈对话，还学会了画画，且画得栩栩如生。
灏闻在画桌上的百合花，绮合觉得有趣，坐在他身旁也一起画了起来，灏诚抬眸看了看他俩认真严肃作画的样子，小大人般满意地笑了笑，继续低头温书。
三人就这么享受着安宁时光，可百合花还没勾完轮廓呢，清陌推门而入。
“你们碧云姨母说晚上请大家去吃全鱼宴，都有空吧？”清陌把葡萄扔进嘴里翘着腿坐下，“绮合，你把你哥叫上一起来。”
“伯父，你们又和好了？”绮合故意强调了这个又字。
灏诚重重地坏笑了一声，替他爹回答：“是的，昨天又和好了。”
清陌无所谓，他早就知道这帮小的成天在背后议论自己的情事，但他光明正大，毫不在意：“朗月去哪儿野了？”
“又去找我哥了。”
清陌只眨眼的功夫就觉出了不对劲，牧周不是风寒发烧好些日子了吗，朗月去找他做什么。清陌不动声色地又吃了颗葡萄：“瞿牧周也是可怜，自己不方便还得照顾她。”
“没事的伯父，他脚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下床走动了。”
绮合言罢猛然抬头，她又掉进了她睿智无敌的伯父的陷阱之中，清陌满意地站起身：“好玩儿，我这就去嘲笑他。”
——
清陌走出房门的瞬间，仲平踏进了瞿府的大门。
仲平到时，接待了至少七八位访客的瞿温已面露疲色。
仲平进门便笑，笑得和从前一模一样，热络、熟稔，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彼此心照不宣的决裂。
“玉坤，你可算回来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怎么也打听不着。后来听说你去查盐税了，我就说嘛，陛下不会亏待你的。”
瞿温起身迎客，面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意。他的笑容客气、周全，和他在朝堂上接待任何一个不太相熟的同僚时别无二致。仲平看在眼里，嘴角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瞿温客套地问他近况，他便缓缓说起自己这些年还算不错的境遇——娶了位布料富商的女儿，岳家生意版图不小、财力雄厚，这些年有了钱财傍身上下打点一番，如今已是从四品。他在鸿胪寺干得很好，去岁又在漠北和谈中立了大功，现在在皇上面前也很能说得上话。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瞿温的神色，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仲平非常在乎瞿温对他的看法，所以当他取得了这些成就后，他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的反应、得到他的祝福。
瞿温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说一句“恭喜”，语气平淡至极。
仲平终于忍不住了。他搁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玉坤，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这些年，真的只是去查盐税？”
瞿温闻言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仲平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下去：“盐税改制前几年就收尾了。你别怪我多心，我只是觉得，若只是查盐税，不至于连家书都不寄一封。”
瞿温没有回答。他把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案上，站起身，声音温和而疏离：“仲平兄，今日时候不早了，厅中还有好多人等着，我们改日再叙。”
仲平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他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正要说些什么挽回场面的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人进来禀报：“大人，大将军来了，直接去找公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