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解其意的萧雪觉得他做事颇有些不分轻重缓急,蹙眉反对,接连发问:“你的病大好了吗?官服官帽试过了吗?接下来几日接待宾客的东西我也都还没准备好, 我……”
“我和合儿说好了, 她说她帮你盯着家中事。”瞿温早就安排妥当,笑盈盈地拉萧雪起身,不许她再拒绝,“终于不用再藏着掖着、可以正大光明地在街上走走了, 你就当是陪陪我吧。”
萧雪无奈, 只得补了下妆后随瞿温起身出门,临上马车了她左想右想还是不放心,于是把燕子留了下来协助绮合。
车上,瞿温瞥见萧雪兴致不高, 便先指挥车夫绕去了京都一家做冰酪的店。他跳下车, 没过一会儿便手捧了一大碗杨梅冰酪回来:“里面加了杨梅和桃子, 都是你爱吃的。”
萧雪接过, 吃了两口,终于展露了笑颜:“这还是我今年第一次吃冰酪。”
瞿温揽着萧雪的腰,笑着把脸凑到碗边, 萧雪见状便把勺子转给他,他不接,张开嘴要萧雪喂他:“好小气啊, 我就只尝一口。”
“你发烧呢,不给吃。”萧雪不买他的账,继续把凉爽香甜的冰酪往自己口中送。
“啊,原来你是嫌弃我会把病气过给你。”
萧雪对这样无赖的行径无言以对,只得把满满一大勺冰酪送到瞿温唇边。
过往七年的生活太过苦涩, 以至于瞿温几乎忘记了甜食的妙处,然而此时此刻,他最爱的人用这勺酸爽甜腻的消暑冷饮轻柔唤醒了他对甜味的美妙记忆。
瞿温两眼放光:“这么好吃!再来一口。”
萧雪立即笑着把碗藏在身侧:“你不许抢我吃的,你说了只尝一口的。”
瞿温作势要抢,萧雪不让,他笑得合不拢嘴,向萧雪许诺他们返程回家时再去吃一碗。
“你怎么这样,把儿子女儿留在家里,自己出来吃独食。”
“小小年纪不能吃这些,牙会吃坏的。”瞿温义正言辞。
过了会儿,萧雪吃不下了,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把吃剩的碗递给瞿温,掀开车帘看窗外盛夏光景,瞿温接过,大快朵颐地享用着已融化了大半、变为果汁的冰酪,自打十七岁和萧雪坠入爱河后,世间各式各样的冰饮他都只能有幸品尝到它们融化后的滋味。
阳光太刺眼,萧雪放下车帘,懒懒地靠在窗边:“这都快到城南了,我们究竟是要去哪儿?”
“别急,马上就到。”
——
两人手牵手走进了空荡荡的宅邸。
这是瞿温最满意的一套,年代不久,交通便利,七进七出的大宅布局得宜,后花园中还有一大片荷花池,水榭楼台,移步换景,颇有几分江南情致。
宅邸的前主人必定富贵风雅,两人才逛了议事厅和上房,萧雪便已点头:“玉坤,这间宅子好是好,可你问了价钱吗?我们买得起吗?”
“我没问,但我买得起。”瞿温这些年发了财,当然胸有成竹。
可萧雪不信,只觉得他又开始毫无金钱概念的败家挥霍:“你已是当爹爹的人了,怎么做事还是这样没有章法,也不想着为儿子女儿留些钱。”
“萧儿,你夫君如今飞黄腾达了,钱多得很,不用担心。”他捏了捏萧雪的鼻子,重重拍了下钱袋,继而伏在萧雪耳畔低语,“这些年我在外挣的家底足够我俩的孙子们坐吃山空,你别担心钱财,只管喜不喜欢。”
萧雪惊讶地眨了眨眼,她原以为前些天瞿温上交给她的那些已是他全部的积蓄了,没成想他竟也会有发财的一日,萧雪越想越不对劲,指着瞿温就要问,却被他猜中了心事,抢先一步作答:“你放心,我没贪污。”
“好吧。”萧雪闻言便不再多问,重新挽起瞿温继续往后走,“看起来还不错,也没什么地方需要花大力气修缮。”
“嗯,若你喜欢我们就买下,买后也不急着搬,毕竟现在牧周绮合去清陌那儿上书塾方便,我们两家串门也方便。”
萧雪点头,伸手摸了摸假山上的石头:“清陌兄老早就在护城河畔置办好了一处巨大的新宅邸,但因为碧云姐姐不和他成亲,他一直没找到由头搬。那宅邸也在城南,估计离这儿不远。”
两人缓步走到了长廊下,萧雪并没留意,仍在一边朝前走一边说着话,瞿温只得伫足,扶住萧雪的肩膀叫她抬头。
——
萧雪淡淡笑了笑,并未显得过分惊喜或感动:“你竟还记得这个。”
“我记得。好看吗?你喜欢吗?”
萧雪拉着瞿温在廊下坐下,没再仰头看郁郁葱葱的葡萄藤,而是看着他:“我可以说实话吗?”
瞿温抿唇,不知所措地将手心汗水从衣角蹭去:“你是不是不喜欢了。”
“我从前一直很喜欢,直到有一年夏天去朋友家做客,发现她家中长着葡萄藤的长廊下爬了好多小黑虫子,从那之后就不喜欢了。”
瞿温点头,试图扯出一抹不那么牵强的笑意,却根本做不到。
萧雪温柔地握住他的手,不愿让他失落:“没关系,我只是没那么喜欢了,并不讨厌,而且这处宅子样样都好,我们买吧。”
“萧儿,你也不喜欢我了,对不对?”
萧雪困惑地看着瞿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她不喜欢他?天大的笑话,那她喜欢谁?她在意谁?她日思夜想的人又是谁?
“你只喜欢七年前的我。”瞿温苦笑着柔抚萧雪面颊,“但我不是七年前的瞿温了。”
萧雪从来没有这样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先是觉得瞿温说得有理,但想了想又品出些牵强和诡异,她想开口反驳,可又不知应当从何辩起。
她绞尽脑汁地试图弄清楚瞿温为何总要瞎琢磨这些事,为何热衷于自苦;她看着眼前人,联想到他前日晚间高烧时的胡话,似乎明白了什么:
“玉坤,我承认在你对我坦白全部真相前,我会一直因为你当年的不告而别对你不满、失落、心有怨气。但我没有不喜欢你。”
瞿温小心翼翼地迎上萧雪的目光,在得到她坚定的确认后终于咧开嘴笑了,可那笑容落在萧雪眼中却格外脆弱哀伤。
“你是不是不喜欢你自己了?”
“我没有。”瞿温摇头否认,低声呢喃,“我没有。”
“没有就好。”萧雪替瞿温轻轻拂去他肩上的一缕飞絮,“你回来这些天状况频发,我都已经无暇和你计较陈年旧事,我只希望你健康一些、开心一些。”
瞿温用力点头,伸手把萧雪紧紧抱在怀中:“我们买吧?”
“买吧,我挺喜欢的。”萧雪其实不想冲动地购置下如此昂贵的宅邸,但相比较无聊的身外之物,她还是更希望瞿温可以高兴。
“我还有很多很多东西想送给你。”瞿温明明在爱抚萧雪脊背,可萧雪在他的怀中只感受得到扑面而来的伤悲,她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
“好。”萧雪柔声哄他,“我也有东西要给你。”
——
前年先帝病重不起,鸿胪寺的人为讨君上欢心,千里迢迢赶赴南疆,找来一位据说可以通灵的风水大师来京都算了一卦。
大师提了好几条建议,其中一条便是要把京都南湖填上,改建为一座十六层的高塔。
先帝不信鬼神,又觉得劳民伤财,一直未允准动工,但他采纳了大师的其余几条谏言,竟当真被阎王爷从鬼门关前又放了回来。
直到去岁他再度重病,陈均才下令动工,然而大约是晚了,湖还没填上,先帝便驾崩而去。
周昱细细揣度了陈均圣意,先帝前脚刚驾崩,他和工部私底下便暂停了填湖工程,然而很快周昱就被陈均调去了吏部,代理尚书一职,顺天府尹换了个人,这就又请了旨,大刀阔斧地开始改造了。
萧雪和瞿温并肩坐在湖畔长椅上,她牵着他的手,娓娓讲述着这片湖多舛的命运:“看见对面那些填湖的人了吗?”
瞿温点头。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瞿温一时没揣度出萧雪的意思,只得玩笑道:“什么礼物?哪日生起气来没法把我丢进南湖里的免死金牌?”
萧雪娇哼一声,被瞿温不怀好意地揽进怀里,她反唇相讥:“新宅子的后花园就有大池塘,我不用舍近求远,我在家里就可把你就地正法。”
“小人不敢,小人一定对周大人言听计从。”瞿温笑着捏萧雪的脸,旁若无人一般。
“玉坤。”萧雪轻轻按住瞿温的手,“玉坤,我想和你说,你消失的这七年宛如南湖般横亘在你我之间。你自以为是地剥夺了我参与你生命的权利,也因此错过了我和孩子们的人生时刻。你回来了,却依然对你的行踪三缄其口,我理解,但无法接受,所以我也拒绝同你分享这些年我的生活。
但我这几日从儿子身上学到了很多。你不在的这些年,牧周因为你的缺席遭受过很多风言风语,可他从没有为此抱怨过你。他对你一直怀抱着无条件的信任与爱意,所以当你重新回来,他便立刻对你敞开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