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来的几粒？吴问那老头贼精了，送出去多少门儿清。”唐一禾无可奈何地说，“司徒隐暴毙后，顾宁保扣下的‘长生丹’就变成了烫手山芋，既不敢吃也不敢扔，他知道终究会有人为这个来找他。他说他已经将扣下的‘长生丹’悉数交还给了吴问，这一粒还是当日他没吃成，冒险私藏下来的。”
“那他怎么没事？”唐烈风有些奇怪。
“他吃得远比司徒隐少。吴行说这玩意很贵的，而且药量需要累积。那他也说心悸了好多天。”
“师姐的方向从来都没错。”
……
唐一禾此行极为顺利，悄无声息就拿到了想要的，手中已经握有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只需等朱云岫那边的消息了。
不想一连等了好几日，都没有消息传来，反而是怀宁城中突然变得风声鹤唳起来。
也不知道官府要捉拿哪个江洋大盗，来客栈搜查盘问的人一波接着一波。五人就算有简单易容，但身形气质总归与寻常商贾不同。一番商量后，五人悄悄来到城外的隐秘据点落脚，想着等这波风头过去再说，反正也不差这三五日。
“东安帝对江东的管辖能力，要比司徒隐厉害多了。”经过这一番折腾，唐一禾深深感慨道，“保长乡绅加宗老，三个人围坐起茶盏磕一圈，能问完你十八代祖籍。”
“也未见得是好事，把人拴死在了田地上，丰年仅饱、灾年流亡，相比之下，只有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才是正解。”于不凡走南闯北见得多，倒是有发言权，“都说江东富饶，这几日我看这怀宁百姓的日子，也不比北地的晋阳上郡好，只是有钱的大户确实多，也确实富。”
唐一禾倒没注意到这个，对于不凡的观察力大加赞赏，夸得他都不好意思了，呐呐低语一句：“绍仪教我的。”
唐一禾顾不得深想，此时唐烈风从外头回来了，他自接头点拿回了一封信，正是朱云岫捎来的。
信上只有短短两句话——
“七月十五日午后，隐庐。
庐中仅唐姑娘一人出席，衣着朴素单色为宜。”
最后一句纯属报复了，反过来给唐一禾心窝里插了一刀。只因上次去隐庐拜访，男装赶路的唐一禾专门去了趟怀宁城中最大的成衣铺，买下了门厅展示的女裳以表重视。不想却是江东这边宗妇参加祭祀大典的礼服——紫色褘衣，饰翚雉纹，配以霞帔翟冠，那是非常庄重了——庄重得朱云岫频频侧目，以为唐一禾疯了。
这次唐一禾学乖了，向隔壁农家姑娘借了一套青布常服穿上，心道这次总不会出错了。
结果朱云岫在看到唐一禾第一眼时，神情都呆滞了，半晌才手指发抖地指着她说：“这也太朴素了，我找你来是赴宴的，不是来烧火的。”
唐一禾笑得坦荡：“我知道的啊，可是我今天就是来烧火的，不是来当花瓶的。”
“花瓶，倒也没那么好当。”朱云岫双手扶额，显然跟不上唐一禾的思路，“上次见唐姑娘言语不俗、思辨敏捷，虽然装扮过于隆重，但想着只要衣着得体，还是可以才女之名引荐给萧大将军的。届时席上只得你我二人，萧兄也不会生疑，待酒过三巡后再说正事，想必会顺畅许多。”
“我那是第一次见‘青玉公子’装的，平时说话也不这样，多说几句就露馅了。”唐一禾更加坦荡了，从怀里掏出两粒药丸说，“总不好先装才女，再变戏法吧？”
朱云岫刚想笑，却见唐一禾神色变得慎重，言语中也没了玩笑之意：“我想过了，此事隐秘且干系极大，萧将军可能只听了个开头，就不会让我继续开口了。”
“如何说？”朱云岫不解。
“就算我能把话说完，萧将军也未必肯信。”唐一禾抬眸盯住朱云岫眼睛，“再退一步讲，就算他心里信了，也未必不会选择维持当下局面，甚至可能将我当场灭口——毕竟他身上担负的可是七万人的性命。万一事后官府追查，连你也脱不开身。”
朱云岫脸色也渐渐变了，她倒不是怕了，而是远离庙堂、闲云野鹤惯了，竟然忘了那些尔虞我诈，把人心想简单了。
“唐姑娘所言极是。我与萧彻君子之交，以画论道，并未涉及朝堂争斗，贸然将你引荐并直言阴谋，确实有些考虑不周了。”朱云岫是性情中人，既然她的法子走不通，干脆直截了当发问，“那唐姑娘今日是何打算？”
“还请云斋先生配合我演一出戏。”唐一禾反客为主请朱云岫坐下，然后开始慢慢道来，“今晚我就是一个帮厨丫头，负责给你们传菜送酒。”
“酒过三巡后，你先将话题引到炼丹养生上去，然后把这粒没问题的‘通天逍遥丸’拿出来显摆，说是偶得‘药王’孙延世留下的方子炼制而成，至于有什么功效你随意吹。”
“再过得片刻，我就跑进来说，正在炼制的这一炉‘通天逍遥丸’可能要不得了，不小心洒进去了铜盐，来请示你要怎么办。”
朱云岫斜眼看了唐一禾一眼：“这个，戏做得有点假吧？”
“咱只管往下演，萧大将军总不好打断。”唐一禾态度很坚决，“然后你就说那可不得了，虽说外表看不出差别，但跟之前的药丸药性相冲，一起吃进肚中会死人的，让我务必尽数销毁。然后我还要跟你犟，再然后你就牵过来一条狗，当面演示一遍，就算大功告成了。”
“可惜我一条狗。”朱云岫皱了半天眉头，才无可奈何地说，“不过话不说明，确实是对的，背后的意思就让萧彻先去想吧，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了。”
二人商定后，在等待闲聊中，朱云岫突然来了一句：“你师弟也来了吧，我竟然探不出他在哪？”
唐一禾笑着往外一指：“来了，在西北向的崖壁上方。此外还有三人接应，怕被发现所以离得更远些，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
朱云岫微微一笑，突然话锋一转：“你那位师弟，我自知武功不敌，但若唐姑娘不介意，能否指点一二？”
朱云岫虽礼貌问了话，但她也没等唐一禾回答，说打就打，一招擒拿手就朝唐一禾面门探来，急得唐一禾一边招架一边大喊：“你怎么比唐楚玉还性急，说风就是雨的？”
朱云岫冷哼一声，双手攻势不减，一直把唐一禾逼到了角落才停住了手：“这么看，那唐楚玉倒是不差。”
唐一禾本想着有求于人，人家也这么爽快帮忙，出手时留了五分力。不想这个以“画”闻名天下的云斋先生，身手竟如此了得，要不是她“九转心经”突破到了第九层，这番大意留手怕是要吃点小亏。
纵是如此，唐一禾还是装出了手忙脚乱、身形不稳的模样：“楚玉本就人才武功了得，云斋先生也未见得是他的对手。”
这句话唐一禾是摸着良心说的，加上了“未见得”三字，非常之严谨了。唐楚玉这些年在习武上未下苦功夫，属于“九转心经”第八层中较弱的，但打朱云岫还是不成问题。后者典型的内功大于招式，战斗经验明显不足，不仅没有看出唐一禾出招时的渐缓收力，停手时也没有留后招，真要在对战中已经死两回了。
唐一禾一直替唐楚玉的武功惋惜，因为他被太多的俗务占据了精力，而那次重伤多少损了他的元气，也让他心有余而力不逮。但唐一禾转念一想，楚玉现在的选择可能才是他发自内心的追求——
当真正想要的来到面前时，唐楚玉才是最勇往直前的那个。现在的他爱情事业双丰收，人生小满胜万全。
……
萧彻大将军是在酉时中到的，比约定时间晚了半个时辰。唐一禾听马蹄声就知道，竟是来了一支十七八人的骑兵小队。这个护卫队的标准算是很高了，宇文璟出门也就这个配置，不过进得山门的只有两人脚步声，一前一后直奔内院主屋而来。
这是唐一禾第一次见到闻名遐迩的萧大将军。
不愧是著名儒将，四十上下的年纪，眉目疏朗，须髯飘飘，身姿挺拔如松，虽着轻袍缓带，却隐现龙骧虎步之姿。面对这样的将帅，唐一禾是心里发怵的，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深知能做到一国主帅的将领，是何等的凤毛麟角、天纵奇才。
唐一禾凭军功和照拂做到了左路将军，但她有自知之明，认为她属于最次一等的将军。虽说有武力也有计谋，能冲锋也能领兵，但充其量也就是个战术性将领，运气好能通过一两场仗闻名天下，运气不好就在边关苦熬。唐一禾认为石敢当跟她一样，也就止步于此了。
高一等的是能攻能守，并能指挥多路军队作战的四镇将军，比如九原的高云磊将军，江东的李常蒙将军。这一层级的将领个人战力还在其次，主要依靠的是极强的脑力。在“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战场上，如何排兵布局、如何构筑防线、如何以静制动、如何调整战术，千头万绪，一场大仗下来十天半月不眠不休乃是常事，指挥如同熬命，唐一禾见过所以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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