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唐一禾以为慕容峰跟她差不多,后来在洛水看到他把控全局的能力后,暗暗给他抬了一级,认为其可归为这一档。
再高一级的就是统领型大将军了,不仅要有“上兵伐谋”的全局观,更要用实打实的战绩来证明“大将军”头衔所得非虚。唐一禾私以为,放眼全境也就宇文璟、萧彻两人够得上这一层级,江东的李常蒙虽然也号称大将军,但他没打过几场仗,虽为一国统帅,但在唐一禾这里也得降一档。
所以当第三档唐一禾见到第一档的萧彻,免不得要生出一丝惴惴不安,以及崇拜的心思来,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这边唐一禾还在暗暗搓手,那边朱云岫已经不留情面地取笑起来:“固台兄胆子可是越发小了,带的护卫才越发多了,现在已经需要人陪着,才敢进我隐庐了吗?”
唐一禾心想,文人说话也太不留情面了吧,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名士风范?把人惹生气可要怎么办?
隐庐是朱云岫给她的隐居之所取的名字,应是借鉴了“结庐在人境”的灵感,也不忘结交好友、车马喧哗。但若以此认为这里只有几个草棚子,那就大错特错了。相反,隐庐是一处占地不小的院落,仆从杂役十余人,后厨更是有专门的庖人,云斋先生这隐居,过的可是有钱人的好生活。
不料萧彻完全没有生气,而是拱手笑答:“缘事有蹊跷,恐生不虞,故多携从者以备用,僭越之处,伏惟主君雅量海涵。”
哎呀呀,瞧瞧人家这谈吐,这风度,唐一禾都快要忘了她的立场,只觉得萧大将军人帅音美,既有儒者的温润,又含名将的果决,令人见之忘俗,敬而不畏。
朱云岫与萧彻相交多年,见惯了他此等做派,不赞反嘲:“迟到了先别说漂亮话,罚酒三杯。”
“那是自然。”萧彻轻掀袍角,欣然落座。
厨房按三人治的席面,备的菜式并不多但道道鲜美,天麻炖鸡、红酥鲫鱼、浓汤大杂烩、三河米饺等,装了六七个碗碟,帮厨丫头唐一禾两趟就传完了,又送去一坛美酒后,她便安心蹲在小厨房门前,竖起耳朵听主厅里主客的交谈。她只需等到朱云岫把话头扯到炼丹养生,然后她就可以华丽丽登场了。
不过席间的谈话走向已经完全不受朱云岫引导,而是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跟随萧彻大将军进来的那人,唐一禾原先以为是随从小厮,此时突然跪地发声:“我乃南安陈氏子弟陈明光,事态紧急,特来求云斋先生出手,复原族叔手绘稿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变故迭起 “这是?”
“这是?”朱云岫的声音一开始还淡然无波, 但随着陈明光的讲述,以及窸窸窣窣的图稿展开声,唐一禾能明显听出她的声调变得愈发郑重起来。
“这是……”
“哎呀, 这是!”
“这个, 我自当勉力一试。”
再到后来,整个厅中都静默无声,只能听到极轻的紫毫在熟宣纸上勾画的沙沙声,只把唐一禾听得心痒难耐, 坐立不安。
其实在听到陈明光说出“水密隔舱”四个字时, 唐一禾就意识到今晚此事之重要,或许还要超过她筹备许久的“戏法展示”。
“水密隔舱”便是把船体分成多个各自成舱的舱室,一个舱进了水,其余舱室仍然可以浮而不沉。在此之前, 唐一禾乘坐的船只, 无论是白家商船、官家漕船, 还是东海朐县所见芦苇扎成的楼船, 不管吃水、载重有多大,皆属单舱船,一旦破损, 便会迅速进水沉没。
唐一禾并不懂得船舶制造,看到单舱船也不会多想,只当理应如此。但听到多舱船之可能时, 她便知道,这将是开一代新局的大事,只因后世所有船只都是多舱,她只需知道这一点,便已足够。
陈明光倒是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多舱船的好处, 除了能极大增加船的抗沉之力外,横向隔舱板与龙骨相连,能使船体更坚牢,隔舱还可分贮货物,修补破损舱室时也不必清空整船等等。
好处确实一目了然,但短处也不是没有,陈明光支支吾吾地只说了两点。但就这两点,已足以让唐一禾登时明白,他为何从闽地南安跑到怀宁城求援,只因这里面的水——实在太深了。
任何技艺革新,都会遭旧有利益之人抵制,此乃自古皆然之势,几无例外。而造船一业既归官营独占,那这种抵制就会演化为疯狂扑杀,陈氏便是最惨烈的例证。
水密隔舱之法千好万好,但它需要上好的杉木樟木、以及精密的榫卯密封之工,现有的船厂难以做成。这让独占单舱船建造的会稽郡林氏如何能忍?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林氏自然要竭力扑杀。况且隔舱建造会让造船工本与时日多出三成以上,这让商路上的其他大族如何能忍?他们一定会跟着林氏围剿陈氏。
在这般压力之下,陈氏内部也生了离心,那些熟习旧法的旁系工匠见风使舵,不仅抵制主家推行新法,更以私通海盗之名反咬一口,终致陈家家主陈汝观以叛国之罪下狱,子女悉数充军流放。可怜陈汝观耗十年心血画出的水密隔舱草图,被付之一炬,耗五年心血修成的第一艘多舱楼船,也随之被焚。整个南安县闻之色变,再无船坊工匠敢提多舱半句。
陈明光出身旁系一支,自小不服管教,是出了名的浪荡子,在这般风浪翻覆之下,反而不惹人注目。他在陈汝观被押解至江宁天牢之前,买通狱卒,去见了族叔最后一面,得知仅剩的一份水密隔舱手稿图纸藏在何处。
但浪荡子之所以为浪荡子,就是因为其行事不甚可靠。陈明光拿到手稿之后,酒后失言,竟跟人吹嘘手中有“宝贝”,以致被林氏派人围堵追杀。他在走投无路之际,想着族叔与萧彻有旧交,这才一路逃到怀宁城。只是逃亡途中部分手稿损毁,方有今日上门请云斋先生补全一事。
这个故事并不算精彩,但唐一禾却从中觉出了不同寻常的机缘。
多舱船虽初造工本高,然行海更稳、用年更久、修缮更省,终将取代现有单舱船。若让东海郡的谢家世子,在造船大县朐县主持新法建船呢?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唐一禾激动起来——既然天公让她听到这个故事,那便是天意要借她之手,使这新法落地。
况且倘若江东先造出多舱船,本来在水师上占优的东安帝便更添优势,足以牵制宇文帝北伐西进,弄不好还会阻了大一统的进程。想到此处,唐一禾更是摩拳擦掌,决意将此事当作头等大事来办。
等待图纸复原的时间有点长,因为朱云岫说她也没见过完整的水密隔舱手稿图,只能从一个画工的逻辑出发,先将残图拼凑完整,然后根据构图的完整性、对称性来一一复原。其间她还问了陈明光几个问题,一问三不知的,气得她后面也不问了,一味地埋头苦干。
唐一禾等了大半个时辰,实在忍不了了,借着送酒的名头进了主厅一趟。书案上的那张长、宽约二尺的图稿尤为醒目,只可惜像是被火星灼烧过,大小各异的残洞遍布整张黄宣纸,朱云岫正弯腰执笔,小心地用熟宣纸将其修补复原。
唐一禾顺带瞅了一眼陈明光,是个二十来岁的机灵青年,中等身量,皮肤黝黑,眉眼间带着桀骜。她的身份不能多待,将新送来的“三河米酒”放在食案上后,就恭敬地退下了,愣是没敢多瞟萧大将军一眼。
唐一禾又耐心等了一会,终于听到厅内传来朱云岫大功告成的搁笔吁气声,只是屋里三人还来不及说话,廊前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震铃声。
不需要朱云岫的出声示警,唐一禾的头皮就麻了——这山下也来了太多人了,不会是来抢手稿图纸的吧?
但唐一禾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听这脚步声以及合围的架势,不像是临时纠集的乌合之众,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或死士,对付一个浪荡子哪里需要这样的阵仗。
难道,这些人的目标是萧大将军?
唐一禾暗暗皱眉,理论上不应该,因为出发江东前,宇文璟给她大概讲了一下江东的形势。
江东与中原北地不同,因数年不染战火,世家大族得以绵延数代,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庞大关系网,其中又以洪、周、林、李四大士族为首,累世经营,势力极大。宋氏虽贵为皇族,但政令通行、盐税商贸、官员举荐等仍需仰仗四大士族,皇族与四大士族既互相制约又相互仰仗,是密不可分的一体关系。
东安帝宋沛扬上台后,作风强势,手腕铁血,一度将士族压制得无法动弹,但朝堂也陷入了缓慢运转的僵式,后来双方各有妥协,一切才慢慢回到正轨。现在东安帝皇权稳固,岁月静好,自然也不会将士族逼迫得太狠,采取的是又打又拉、分化治之的策略,将朝堂稳稳地捏在了手心。
但士族也不是完全任人摆布的小姑娘,暗地里也是小动作不断,东安帝已经没有了刚上位的心气,只要做得不太过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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