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吃了两块茯苓糕,接过师弟早就准备好的手帕,胡乱擦了一下,才悄声说道:“风,我心里慌极了,万一,万一,这可要怎么办?”
“一触即发的大战,以及可能的翻天覆地变化,任谁在这个节骨眼上,都会心里发慌。”唐烈风沉静的脸上看不到一丝紧张,反而多了几分笑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千斤担总不能让你一肩挑。”
“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慌?”唐一禾疑惑。
“因为我想要的不多。”唐烈风抿嘴轻笑,将下一句吞入腹中——唯有师姐一人罢了。
长乐城确实大,马车行至卫子风的府邸时,已经是未时中了,正是午睡小憩之时。唐一禾见大门紧闭,门房也不知道躲去哪里偷懒了,决定省去通传引路等中间环节,直接翻墙去找卫宰辅开聊。
这是唐一禾第一次见到唐楚玉的生父。
一个文人在家中突然见到两个不速之客,卫子风的表现算是很镇定了。他是一个非常清隽的男子,朗目疏眉,湛若秋月,看起来非常年轻,跟金雲朗、慕容峰差不多的样子。但唐一禾可不敢把他当平辈对待,毕竟是楚玉的亲老子嘛。
卫子风看向唐一禾的眼神中,也多了一些不该有的、来自长辈的关爱。全怪唐一禾为了打消初次见面的顾虑,用了上次镇国寺的通行证做自我介绍,导致卫宰辅对唐楚玉与唐一禾的关系,可能有些误解。
大敌当前,这些都不重要,唐一禾直截了当问出此行重点:“楚玉今日是否来过?”
卫子风狐疑:“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行踪吗?”
唐一禾叹气,觉得有必要下点猛药了,绕圈子说话只会耽误事儿:“我不是你未来的儿媳妇,那个他自有人选。我乃‘鬼兵’左将军高良,跟楚玉是过命的交情。今日如果有唐楚玉来你府上,还得请您仔细想想,他与之前有何不同?我怀疑他是江东药王门的人假扮的。”
显然这副“猛药”有点太猛了,让能在大朝会上侃侃而谈的卫宰辅都噤声愣住了。但卫子风乃绝顶精明之人,他前后一回想,再一细琢磨,有点信了,又有点举棋不定:“高将军与我,也不过片面之词,能否进一步明示?”
唐一禾早有准备,掏出宇文璟给的令牌,又说了白珩老爷子训斥唐楚玉的用语习惯、以及大管家白安被收买背主的秘闻,这才彻底打消了卫子风的疑虑。
“听姑娘这么一说,今日来的楚玉,确实与往日有所不同。”卫子风缓声道,“太有礼貌了些,一共唤了我八声父亲,比之前总和还多。”
唐一禾心想这就对了,果然有问题。只听卫子风继续说:“他替宇文皇帝做事,我们立场不同,从未讨论时局。今日他竟问起我,对当前战事走向有何看法?”
“卫大人如何说?”唐一禾追问。
“洛水城你们守不住的,皇上会不惜一切拿回来的。”卫子风照搬回答。
唐一禾眨眨眼睛:“他没有辩驳您?”
“没有。”卫子风摇摇头,脸上浮现一丝疑惑,“他很快转了话头,闲话起日常起居安排来,还问了我近日有无做囤菜囤粮的打算,有些奇怪。”
“奇怪吗?”唐一禾反问,“如果来人是在刺探您呢?”
整个南花厅都安静了,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斜斜切入,一道道光柱里悬浮的微尘缓缓跳动,像无数细碎的目光,也如此间主人一般,盯着厅中那两个人。良久,卫子风的脸色渐渐变了,精明如他怎么会听不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只是不曾往这处想罢了。
终于,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江东这帮鼠辈欺人太甚,竟敢拿我父子之情做局。那东安小儿安插在朝中的几枚棋子,也该废了。”
此话说得模棱两可,唐一禾不敢妄加揣测他的立场,又不能再多说,只好硬着头皮往下抻了一句:“如今形势不明,卫大人不妨多做打算。”
“不明吗?”卫子风似笑非笑地看向唐一禾,“江东鼠辈既然都来我这刺探了,说明他们怕了,可他们原本应该高兴的。”
唐一禾悚然一惊,深感面前此人城府之深。她的道行还是浅了,竟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
卫子风轻叹一句:“我与楚玉的关系,有一人知就有二人知,如今箭在弦上,容不得我再多踌躇了。”
卫宰辅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唐一禾也得有点表示:“卫大人是文官,擅长的是口诛笔伐,杀人于无形,需要我等武夫做的,还请直言相告。”
卫子风想了想,还真没客气,提笔疾书两封信笺,交与唐一禾:“此二人乃我生死挚友,平日未有交集,贸然派家丁送信,怕是会引人注目。两位小友既能蹑足潜踪至此,想必也能潜形匿影去往,还请帮我走一趟。”
唐一禾接过看了一眼受书启封人,竟然是左右府军中的两名中郎将,心想难怪要避嫌呢,文臣不得结交武将,否则犯了结党营私的大忌。
“卫大人放心,这两封信一定会悄没声儿地送到函启人手中。”唐一禾投去了心领神会的一眼。
至此,唐一禾终于明白无误地知道,卫宰辅不仅动了拔出江东钉子的心思,更是亮出了朝堂经营的部分底牌——他已经开始暗中站队,着手铺就风云骤变的后路了。
果然历经两朝不倒还能往上爬的,都是千年的狐狸、万年的妖。
出了卫府,唐一禾将送信的好差事给了唐烈风:“你跑一趟吧,反正也没人能比你跑得更好了。”
唐烈风此时也终于明白,为何师姐一听唐楚玉可能是假的,就急得脸色骤变。因为跑这一趟卫府,二人不仅确认了今日登门的唐楚玉乃吴行假扮——只有他对唐楚玉如此熟悉,还确认了刺探的内容事关长乐夺城,更阴差阳错促使卫宰辅做出了远超预料的应对。
但“假扮”一事背后蕴藏的巨大风险,仅是一想就让人血液凝滞,寒意蔓延。
吴行一定是从镇国寺这条线索入手,循着那两张通行证顺藤摸瓜,找到了卫子风。江东势力在蜀地耕耘也有些年头了,查明卫子风与唐楚玉的关系,不算难事,只是他还不能确认卫宰辅有无投靠宇文璟,所以才有了今日的刺探一事。
只是他刺探的时机太微妙了。要知道,分明昨夜他还在镇国寺行凶杀人,今日上午他就跑到了怀仁坊,中间短短的三四个时辰,既要赶场又要易容,实在是太过匆忙仓促。
值得他如此大动干戈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处理完与图果的个人恩怨后,他又回到了朱公宝库,然后发现了——“地字库”的不同寻常之处。
这样就能解释他为何在刺探中,问出囤粮囤菜的奇怪问题,因为他一开始就知道北军的目的不止洛水,而是将长乐城也一网打尽。只是长乐金城汤池,难以攻拔,占据洛水粮仓后可以采取围而剿之的战术。假设长乐被围,时间一长粮草断绝,城内一定会大乱,如果单门小户事先囤积了足够多的物资,就可以避免围城断粮的风险,撑到新秩序的建立。
这就是吴行前来刺探的目的,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无论卫宰辅有无暗中投靠宇文璟,他确实没有做持久鏖战的准备。
所以唐一禾也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吴行确实知道了“地字库”的军事秘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心定就好 唐一禾不清
唐一禾不清楚吴行到底知道了多少,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站到石敢当的阵营中去,但她必须要为最坏的可能做打算了。
“城内的四个通道出口,已经嘱咐于不凡派人盯着了, 城外的入口更是关键, 万不可轻举妄动。”唐一禾捏着眉心叹息,“我得马上去趟禁苑。”
唐烈风不想分开行动,他心里有阴影:“要不师姐等等我,我先去把信送了, 再回来跟你一起去。”
“我去禁苑找神策军的兵马使崔方圆, 文璟只给了一份文引。”唐一禾摇头拒绝。
“我可以不进军营,在外头接应。”唐烈风还想坚持。
“我一个女子去禁苑寻人,又不是去打打杀杀,还拿着兵马使表妹的官府文引, 不会有任何危险的。”唐一禾轻拍了一下师弟肩膀, 笑道, “反倒是你这个模样, 到哪都扎眼得很,带过去会让人误以为,又是哪一出三角畸恋来着。”
唐烈风立马哑火了, 心道:呸呸呸,三角畸恋是个什么玩意?晦气!崔方圆又算个什么东西?他也配!
殊不知,崔方圆是宇文璟给唐一禾的折纸名单上的第一个, 是必须要持令牌当面言语,方可差使得动的人物。
长乐城的军备除了京兆尹的三班衙役外,主要就是府卫军和神策军了。府卫军分六卫,包括左右府卫、左右骁骑卫及左右金吾卫,共计三万人, 主要负责宫城的安全。神策军数量就要多得多了,号称十万大军,分左、右神策军,主要负责皇城及整个长乐城的安全。
据宇文璟所说,左神策军是长乐城的常备军,驻扎在禁苑及大明宫。名义上有五万人,但吃空饷的多,只因其待遇远超常规军队,士兵月俸抵普通边军三倍,富户挂名避役现象严重,所以真实战力也就在三万人左右。至于右神策军,驻扎在京北泾阳大营的,是司徒隐麾下最精锐的部队,五万人数应该不是虚的,现在已经被征调去围攻洛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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