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方圆正是左神策军中四个兵马使之一。他出身富贵,乃清河崔氏子弟,唐一禾知道从军本就是大族规训纨绔子弟的方式,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也能是宇文璟的内应。
想到表妹千里寻表哥的桥段,群众比较喜闻乐见,唐一禾觉得有必要装扮一番。她先是找了家成衣铺,换了身良家妇女衣裳,经过路边小贩摊的时候,又买了几朵珠花戴上,心想这把足够隆重了。
然后表哥表妹相见时,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一言难尽。
唐一禾没想到表哥崔方圆人如其名,方身圆脑的,面相还颇老成,她第一眼都没敢相认,以为是个通传老兵。就冲这个模样,犯得着妹妹千里来寻哥?唐一禾暗自腹诽,但马上自我批评不得以貌取人。
崔方圆见到唐一禾第一眼时,还是装出了惊喜,但在两人单独相处时,脸上的嫌弃藏不住一点:“你头上的珠花,丑到我眼睛了。”
唐一禾都惊了,但她不服,将珠花摘了下来当面端详:“挺好看的呀,三文钱呢。”
崔方圆的白眼都要翻上天了:“通身俗不可耐,也就那个玉簪子还行。”
“那是文璟给的,要还回去的。”唐一禾点头,勉强对方圆脸胖子的审美,表示了认可。
这下崔方圆脸上的肉都在抖动,他压低了声音说:“你竟然背后直呼宇文帝的名讳?还把姓氏分开连名一起叫?你怎么敢?”
“我当面也这么叫的。”唐一禾很无辜,然后掏出怀里的令牌给“方圆脸”看,“这还是文璟亲手交给我的,你冷静一下验验真,我们也好说正事。”
崔方圆简直要绝倒了,咬着牙根问:“你到底是谁?找我所为何事?”
唐一禾来之前已经想好了,所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把可能需要崔兵马使援手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崔公子,以上多为我的猜测,但备弓矢以伺鹰隼,倘若最坏的情况真的出现了,还得请您放弃接应,出城驰援。”
崔方圆的方圆脸原本方是多一点的,但听着唐一禾的话,逐渐变得柔和圆润起来,等听完最后一句,他圆圆的脸上满是惊诧,连看她的眼神与一开始,都完全不一样了。
“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宇文帝所托。”崔方圆在事儿上毫不含糊。
唐一禾待与他确认完下回联络的细节后,刚想出言告辞,就听他恭敬地唤了一声:“高将军,且慢,还有一事。”
唐一禾心中叹了一声,又来了。她当然知道他想做什么,他脸上那种好奇中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神情,她再熟悉不过,毕竟在军营中见过太多次。
“高将军战功卓绝,可否赐教两招?”崔方圆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他暗忖以他的出身和本事,才做到正五品的兵马使,她一个半路出家的草莽,竟当上了从三品的左将军,就是不知道是靠的真才实学,还是宇文帝人情送上了天?
“但我今日过来没带刀。”唐一禾实话实说。
“可以用……”崔方圆话没说完,只觉身上一轻,腰间佩刀已被拔出,然后眼前一花,三道寒光撕裂空气,快得几乎连成一线。
崔方圆刚“啊”了半声,眼前的女子已经挥刀连斩三记。第一刀,寒芒乍现,珠花应声崩裂,碎玉溅如星雨。第二刀,残影未消,刀刃横削,花瓣片片碎裂。第三刀,收势如虹,半空中的残瓣已经碾作齑粉。
“这样好看些了吗?没再让崔大人眼睛受累吧?”唐一禾说话间,已经“刷”地一声,干脆利落将刀插回了刀鞘。
崔方圆已经呆住了,较量的心也彻底死了。
她的刀太快了,三刀一气呵成,快得仿佛只出一招。她的刀也太厉了,此时刀光才堪堪敛去,唯见纷纷扬扬的粉屑簌簌飘落,如一场倏忽而逝的霜雪。
“实在是,好看极了。”崔方圆笑了起来,深鞠一躬,“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一段,勿要讲给宇文帝听。”
……
送完信的唐烈风在屋里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唐一禾回来。正感觉心火不受控制地要冒头,就看到师姐红光满面地冲了进来,将手中的盒子往他面前一推:“‘天工阁主’的全本手书,我给找回来了。”
唐烈风大惊:“崔方圆如何能有这个?”
“不是他。”唐一禾跑得一头汗,眼睛亮亮的说,“别处寻来的,我就说‘天工阁主’不会白白把出口修在刘家宗祠的。”
原来从禁苑出来,唐一禾在回城东北住处的路上,再次经过了刘家宗祠。正是黄昏时分,刘家院子仿佛被镀上一层琥珀色的光晕,更显玲珑美丽,让人忍不住想踏足入内欣赏一番。
等唐一禾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踩在了院内青砖铺就的廊道上,也就是整个院落的中轴线上,左右对称的布局如展开的折扇。
只见飞檐斗拱的亭台一东一西,檐角悬着的铜铃在晚风中轻颤,清音成对,恍若应答。漏窗雕着梅兰双生纹,芭蕉与木樨枝叶交叠,夕阳穿过在地上投下剪影,暗香浮动,疏影横斜。唐一禾并不是文人,也没有吟诗作对的雅兴,她只是觉得入目之景秀致典雅,院落本身就是一阕诗篇。
“姑娘既然不请自入,想必是宽闲可待,不介意与鄙人对弈一局吧?”西面亭台上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跳进来的时候,唐一禾就知道西边亭台上有人,但感知中没有任何危险,猜测是丫鬟或园丁,故唐一禾并未在意。
唐一禾本意也只是四处看上一眼就走,没想到这座庭院实在是难以言喻的美,让她压根迈不开步子,呆立半晌才绕着一方浅池挪了几步。她压根没想到此间主人在此,不仅没有呼唤家丁驱赶,反而主动开口相邀下棋,真的很出人意料了。
唐一禾有意显露功夫,踏着半池碎光凌空而起,足尖轻点石阶、竹枝、飞檐,三步借力竟似一步未停。她当然不是为耍帅,萍水相逢不为刺探,也最好堵住对方的嘴——识相的话,下棋就下棋,别的少哔哔。
对方是个清癯的青年男子,眉似远山,目如星枰,一袭素白宽袍,通身不见华饰,却自带一股风流贵气。这种气度是装不来的,类似的感觉唐一禾只在极少数人身上见到过,比如宇文璟、高让慈,也是让她感觉不太应付得来的那一挂。
眼前的这个青年,在唐一禾展露出轻功后,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右手掌心向上,轻推黑罐朝前:“请执先手。”
唐一禾也不客气,落座后拈起一枚黑子,放置棋盘之上:“请赐教。”
唐一禾会下棋且棋力不弱,只是她觉得下棋颇耗费心神,就不怎么爱下。之前师门中无人好这口,唐楚玉也从不主动摆棋相邀,想必是不擅长此道,只有宇文璟和“君白术”时不时会对弈两局。
每逢这时,唐一禾就会跟唐楚玉蹲在旁边,边嗑瓜子边叽叽咕咕。真君子那是当不了一点,他们两个比下棋的还要激动,导致“君白术”会大喊脑壳疼,赶人又赶不动,于是大言不惭地悔棋。
宇文璟是唐一禾见过棋术最高超之人,他极擅长远势布局,唐一禾虽没正经跟他下过几盘,但也学到了一些招数,用在此处算是多撑得了一会。只因对面的青年实在是太强了,一开始唐一禾还没觉得,下着下着才觉出不对劲来——不管她如何远布星阵,暗藏杀机,对方白棋似水,应对自如,棋势间竟始终留了三分余地。
终局时,男子胜半子。
唐一禾已经背心湿透,心力交瘁——就说下棋很累的嘛,有这功夫干点啥不好!
此时男子凤眼轻抬,眼中含笑:“姑娘平日不怎么下棋吧?能有如此算力,当真难得一见。”
“我技不如人,你倒替我开脱上了。”唐一禾轻嗤一声,但也承了对方的情,“公子的棋艺,比我见过下棋最厉害的人,可能还要厉害。”
“哦?只是可能吗?”男子脸色淡淡,言语傲气,似是听多了恭维话,有点讨打的样儿了,“姑娘有几招确实不同凡响,想必脱胎于此。只是棋如人生,倒也无需每一步都算得那般仔细。”
唐一禾轻轻地抚摸腰间佩刀,阴恻恻地说:“你再说些我听不懂的,信不信我砍你啊?”
“不信。”男子竟然笑了起来,眼如点星、鼻若悬胆,衬得唇边笑意更显幽远,仿佛算尽了千劫变化,“姑娘是个体面人,做不来恶形恶相。”
唐一禾一噎,去感知了一下对方的气息,真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了。再瞧瞧他的太阳穴起伏,看看他的手腕翻转,确实不太像深藏不露的高手。所以对面这个青年,真的只是一个毫无武功的文士,所以他是真不知道,邀请对弈的是个大名鼎鼎的“千首人屠”吗?
“姑娘棋风,远谋如渊,近战如虎,但过于执着未来的胜负,反而忽略了当下,看不到眼前的一步一景。”青年男子无视唐一禾不善的眼神,点评上瘾了。
“那我应该怎么办?”唐一禾突然觉得他说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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