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帝额上青筋突突,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迈过门槛,从皇后身侧走了过去。
崔皇后侧过身,朝着他的背影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臣妾恭送陛下。”
她直起身时,又看了看他消失在影壁后的背影,没有再多说什么。
建安帝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让备水更衣,顺便拿一碗参汤来,梁沛安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去办了。
崔皇后这才真松了口气。
嘱咐宫人照顾好贵妃的五皇子,又让人往乾清宫和慈宁宫报喜,崔皇后也赶忙回宫歇着。
很快,宫里上下都知道景仁宫添了一位小皇子。
一时之间,无论心里如何想,贺礼流水一般送进景仁宫。
朝上却不太好过。
建安帝心情实在不好,很是暴躁,参奏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甭管有理的还是没理的,统统都被臭骂一顿。
文武百官皆一头雾水,不知道是谁又惹到了这位。
待下了朝,建安帝匆匆离去,有些有门路的也知晓景仁宫娘娘刚生下五皇子。
但这让众臣子更摸不着头脑了。
时隔多年又得一个儿子,还是宠爱的贵妃所生,陛下这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皇上心情不好,不止臣子受罪,身边的宫人也是暗暗叫苦。
尤其是景仁宫的宫人,见惯了建安帝在娘娘面前温和亲人的性子,陡一瞧见帝王本色,都是夹起尾巴做人,然后暗暗祈祷自家娘娘快些醒来。
这几日李静娴依旧昏睡着,要不是孙玉钊等人细细诊脉,再三发誓保证娘娘并无大碍,建安帝怕是早疯了。
折子都被搬进娘娘的卧室里,这几日喂药、米汤,建安帝都从不假手于人。除了上朝,男人也没再踏出过景仁宫。连秋穗等人一身伺候娘娘的本身都没了用武之地。
又一次被接过药碗的建安帝撵出内室,秋穗是心中五味杂陈。
“秋穗姐姐。”
在景仁宫,宫女里头,也只有夏溪和冬霜两个由潜邸陪伴上来的才不叫秋穗姑姑,秋穗望过去,夏溪小心翼翼,唯恐惊了里头:“五殿下又哭闹了,您快去瞧瞧吧。”
秋穗闻言,默默叹了口气。
等到了隔壁暖阁,小小一只的人儿细弱地哭着,乳母和嬷嬷都没了法子,见到秋穗宛如见了救星。
秋穗抱起孩子,放了一方帕子到五皇子身前,温声哄着。
奶嬷嬷在旁愁苦道:“姑姑,五殿下如今天天这样哭闹不行的啊。本来就在胎里不好,再哭就要伤身子的。奴婢听闻胎里苦难的孩子就该待在母亲身边才好,咱们……”
“道理我都懂。”秋穗也愁啊:“只是如今娘娘未醒,难办得很。”
建安帝毫不掩饰对幼子的无视。
冷漠至极的无视。
如今五皇子已经出生好几日了,众人本想着以贵妃娘娘的圣宠,这孩子肯定也被爱屋及乌的,思及皇太子当时第二日就被赐名,五皇子又是好不容易盼来的幼子,只怕更宠爱。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从出生到现在,皇上都没正眼看过幼子,更别说主动提起。
秋穗曾壮着胆子提起过,但话没说完建安帝就冷眼瞧来,叫秋穗都不敢说了。
洗三那日,建安帝说了只是小办,也没出席仪式。那日娘娘的家人进宫来想要见娘娘和五皇子,也被拒绝了。
这样一来五皇子在宫里真是尴尬极了。分明生母是宠妃,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又是皇太子,却落得个被亲爹不闻不问的下场。
而李静娴还没醒,自然也没人再提。
但是擅长儿科的太医来瞧过,说五殿下身子本就弱了些,的确不能再任由哭闹下去。再哭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秋穗看了眼内室,咬咬牙,抱着好不容易停歇大半的五皇子走了进去。
建安帝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汤,正低头用银匙轻轻搅动。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便知道是谁。这几日,能得他允许入内的人就只有秋穗——这个李静娴最亲近的掌事姑姑。
建安帝语气冷淡:“出去。”
秋穗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五皇子,没有退出去。
她感觉到怀里的襁褓因为方才的哭闹还微微发颤,小团子蜷在她胸前,像是终于累极了才安静下来。
秋穗张了张嘴,苦涩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五殿下哭闹不止,乳娘和嬷嬷都没了法子。太医说,胎里弱的孩子,须得在母亲身边养着才好。娘娘还未醒,奴婢斗胆,只能将五殿下抱来。求您恩典,就让五殿下睡在娘娘身侧吧。”
建安帝手里的银匙顿住了。
他没有抬头,但秋穗能看见他握着碗沿的指节微微泛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榻上李静娴平稳的呼吸声。秋穗站在门口,心跳得飞快,却还是硬撑着没有退出去。
襁褓里的小小婴孩似是感知到周遭冷意,原本堪堪止住的呜咽又轻轻哼唧起来,细细软软的哭声微弱得可怜,不像寻常婴孩洪亮有力,透着先天不足的孱弱,一碰就仿佛易碎。
那一声啼哭落进建安帝耳中,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他紧绷多日的心脏。
他眸色骤然一沉,周身寒意更甚,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凌厉锋利,透着极致的压抑。
他的确不愿看见这个孩子。
就是这个孩子,让他的静娴经受此难。
但是那哭声绕在建安帝耳边,让他不由自主朝孩子看过去。那么小。居然那么能折腾。
建安帝知道李静娴有多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
期待到一开始能把自己熬到生病。期盼到生产前得知不好,仍是选择用药。
“抱过来吧。”
良久,等建安帝一小勺一小勺地将米汤渡到李静娴口里,内室才响起男人低沉沙哑、极尽疲惫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戾气,只剩沉沉的空洞与落寞。
建安帝站起身,冷漠说道:“等他睡熟,就抱走。”
秋穗松了一口气,走过去将襁褓放在李静娴枕边。小人儿平时睡着都不安稳,如今在母亲身边,却是沉沉睡着。
建安帝到一旁批折子,秋穗就守在床榻边。
期间秋穗有事出去,起身的时候还踌躇地看了眼案后的帝王,又看看熟睡的小主子,觉着应是没问题的,建安帝再如何也不可能毒杀亲子,于是默默退了出去。
建安帝并非不知道秋穗出去。
他握着朱笔的手越来越紧。
在不远处,他的爱人和幼子都在沉沉睡着。
建安帝站起身,走过去,目光落在襁褓小小的一团上。
只要一碰这孩子,那一夜他跪在产房外、心如刀绞的绝望,那满心怕她撒手人寰的恐慌,便会尽数翻涌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是九五之尊,执掌万里江山,掌控生杀大权,朝堂之上无人敢逆,六宫之中尽皆臣服。
却唯独,拿当初怀着他孩子的李静娴毫无办法。
无论怎样都会伤到她的身子。可是她又对这个孩子那么看重,哪怕最难受的时候这个孩子是在夺去她的精气神。
但其实他恨的是自己。
从头到尾,最该死、最该被怪罪的,从来不是无辜的孩子。
是他。
孩子是无辜的,可这份险些殒命的痛苦、这场撕心裂肺的磨难,归根结底全是他一手造成。
若不是他令她怀了孩子,她如今依旧安稳康健,眉眼明媚,不必躺在这里沉沉昏睡,让他日日提心吊胆、夜夜难眠。
是他亲自给她带来这些苦难。
建安帝喉咙里溢出一声痛苦的哭腔,却又不敢吵到榻上的母子,只能像个无助的幼儿一般蹲下去,双手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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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静娴是在产后第五天早晨彻底醒来的。
那时候建安帝还在早朝。
听闻摇铃声,秋穗等人简直是喜极而泣,纷纷涌入内室,一个劲儿地喊娘娘。
“哎呦,这都是干什么?”
李静娴无奈极了。虽然刚醒来没多大力气,脑袋也有些发晕,但还是笑笑,一个个脑袋敲过去:“我好好的呢,哭什么?”
不过在知道生产时和这几日的情况后,李静娴又觉得她们哭也是应该的。
其实生产那日李静娴意识也是有些模糊不清了,含着参片使劲,孩子却没出来的势头,她的心都凉了半截。又听闻自己出血厉害,稳婆出去禀报,李静娴凭着最后的气力死死抓着秋穗的手,让她务必叫稳婆保下孩子。
但就在那一瞬间,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说他要贵妃。
李静娴以为那是自己临死的幻听。
但如今她知道了,她没听错。
“娘娘别哭,您让我们别哭,怎么自己还哭了呢?您身子还没好全,也坐着月子,哭着伤身啊。”
秋穗等人急急忙忙道,一人端水一人拧帕子一人替她净面,李静娴才发现自己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