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该这样说的、不该的。”
可这眼泪就是止不住啊。李静娴只知道一旦这话传出去,朝上那些个言官又该怎样攻讦他。说他是昏君暴君,说他为美色所惑、不顾社稷安危。
他文韬武略,有谋略有胆识,应该是这个将倾的皇朝力挽狂澜的明君才对。
见她这样,秋穗也重新任由泪水湿润双眼。
想起产后那日皇后娘娘劝建安帝去上朝的话语,秋穗只觉得她们家娘娘和陛下怎么会那么那么好。便真是昏君妖妃,那也是最恩爱的一对。
“娘娘莫急,那日的话一个字儿都没传出去呢。”秋穗宽慰道:“咱们宫里的也都被奴婢敲打过了,万不敢说的。”
又有夏溪冬霜作证:“是呢是呢。”
李静娴这才放了一半心,靠在枕上,任由秋穗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怀抱,像是想起了什么,哑声问道:“孩子呢?”
秋穗连忙道:“五殿下在暖阁里睡着,乳母守着。这几日殿下哭闹得厉害,昨儿抱着来娘娘身边睡了一觉,倒是安稳了许多。太医说,胎里弱的孩子,多在母亲身边养着才好。”
“五殿下……那便又是个小子了?”李静娴展开笑颜,却有些疑惑:“陛下没给取名吗?”
不应该啊,当初延怀可是第二日眼巴巴就起了呢。
这话一问,宫女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支支吾吾的。
“五殿下、陛下他……”
李静娴听出了秋穗话里的迟疑,抬眼看向她:“陛下怎么了?”又紧张地猜测道:“是小五不太好?”
也是,小五在她胎里憋久了,应该不如他哥哥康健。若是先天不足的孩子,是该延缓取名的事宜,免得留不住福气。
秋穗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把这几日的情形简要说了一遍。其实不止五殿下,这几天连太子殿下都不受皇上待见。都没让太子殿下来给娘娘宫里。
李静娴听罢,一愣,心下酸酸涩涩的,不知如何言语。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把小五抱过来吧。再去个人,让延怀来景仁宫。”
秋穗连忙应了,快步去暖阁将襁褓抱了过来。
李静娴伸手接过那个小小的、轻得像一团云的孩子,低头看着他睡得正熟的小脸,鼻梁隐约看得出几分像她。
的确太轻了。
她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那孩子像是感觉到了母亲的温度,在睡梦里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又安静地蜷缩进襁褓里。
李静娴把他拢在臂弯里,眉眼柔和。
建安帝得了消息匆匆忙忙赶回,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美好的画面。
他所爱之人半靠在榻上,怀里以及床榻边坐着的是他们的孩子,唇边轻轻哼着的是哄孩子的歌谣。
那一瞬间,建安帝站在屏风旁,都不敢大声呼吸,就怕美梦被惊扰。
下一瞬,榻上还有些虚弱的女人瞧了过来,朝他露出不是笑,而是埋怨的嗔怪:“你回来迟了。快过来。”
建安帝下意识行了过去,走近了,听见李静娴说:“摸摸我的脸。”
建安帝照做。
“还有眼睛、耳朵、手。”
建安帝不明所以,但还是一样不落。
早在父皇走过来时,延怀就默默起身,将最佳位置让了出去。眼下站在一旁,瞪着眼睛看爹娘。
最后,碍于还有个已经记事的好大儿在,李静娴只让建安帝的手落在自己颈侧,放弃了一开始打算的心口。
她问:“你感受到了吗?”
“什么?”建安帝喉咙干涩问。
“我的心脉。它在跳动。”
李静娴问过在她醒来后诊脉确认她无虞的太医了,颈侧是能摸出心脉跳动的。
她这才笑着看向建安帝:“你看,我好好的,真就在你面前呢。所以,永焕,别害怕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润 齐贵妃
有些话, 建安帝在人前只能闷在心里。
但是如今活生生的李静娴在他面前,他却是再也忍不住。
好在两个孩子已被带下去,宫人们又有多远推多远, 这才没让一代帝王英勇神武的形象崩塌。
李静娴越听, 心下就越无奈又绵绵密密地疼。
“那你应该连我一起恨了才对。”
建安帝顿时蹙眉:“这是什么话?我……你做什么?”他实在说不出那个字眼。
李静娴却振振有词的:“因为这个孩子是我执意要的。在孕前期我胡思乱想,导致从一开始这孩子养得就没跟上。这是我自己一开始造的孽呢,若是如同延怀时那样顺其自然,这个孩子自然也会好好的。”
建安帝听着却不让她说了:“好了好了, 鬼门关走过一遭, 咱们不说这话。”
省得地下阎王爷听了觉着有理。
李静娴惊诧笑道:“你何时变得这样信这些?”
虽说本朝佛道二教盛行,但是建安帝一向是心有虔诚但行事依旧不见依赖。按他自己先前的话来说,若是神佛真有用,他这个天子早该不是凡人之躯。也不过图个心安。
建安帝抿了抿唇, 眸色沉沉望着她。
从一开始知道她不好, 他心底把能想到的神仙菩萨都想了个遍, 甚至去了奉先殿, 请列祖列宗保佑他妻平安。
建安帝也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一天。
分明他自己先前多次遇刺,也有过生死关头,但从来没一次如此寄希望于漫天神佛。
李静娴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 敞开双臂将建安帝抱进怀里。
建安帝顾忌她身子,没敢靠实了,但也任由自己将脑袋埋下去, 缓解难得的脆弱。
“好了好了,生完这个咱不生了啊。”李静娴说着,没忍住笑。
其实她也是痛的,生育之苦难以言表,无论是为了自己的身子还是什么的, 她再是信着多子多福的话,也该多掂量自己的康健。她笑是因为,如今她竟然能这样轻松自在说出‘不生’这样的话来。
建安帝没有意见,他才是那个恨不得再不生的人。
只是他眼底却有些挣扎。
除非他今后再不碰李静娴,不然仍有可能令她怀孕。
很烦。
因为是搂着男人的,李静娴瞧不见建安帝的表情,只是笑说:“这几日的事情我也听秋穗她们说了。小五一个婴孩,他懂什么呢?你也是,和孩子计较。陛下,咱们小五可受了委屈,你要好好补偿他才是。”
建安帝啧了一声,抬头不满看着她,还是闷闷地应了。
说着李静娴又高兴道:“说起来,这孩子在兄弟中也是行五呢!他和你有缘。”
建安帝:“……”
实际上,在他之前太上皇有过七个儿子。只不过两个没来得及取名就早夭,于是没序齿。剩下一个取了名的二哥一岁也折了,只是占着名头。若真按这来算,建安帝应该是八皇子。和自家这个小的并不是同一概念。
罢了,建安帝叹道,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感天动地,随着贵妃娘娘身子养得渐好,能下床走动几步,被亲爹冷待了好些日子的五皇子终于有了名字。
延润。
这孩子生在初春,春雨滋润万物,这名字好,李静娴喜滋滋看了许久。
见她这样高兴,建安帝也跟着笑,他看着李静娴怀里的幼子,叹了一口气,终于在多日以来第一回 轻碰孩子的面颊。
延润迷糊地‘啊呀’一声,砸吧砸吧着嘴,头一歪,睡过去了。
随着小五名字有了,建安帝又给李静娴加封号。
梁沛安原以为,皇上登基之初那四个没用上的封号终于有了用处。
没曾想建安帝大手一挥,加封号齐,为景仁宫齐贵妃。
妻者,齐也。与夫齐体。
何况本朝国号就为齐。以齐为封号,珍重又超然。
建安帝在朝上让梁沛安宣布这道旨意的时候,文武百官皆下意识顿了顿。
实在是前几天皇上心情不顺见人就骂,他们日日胆战心惊。今儿才云开月见明心情好了,带来这一道旨意,却又是这样有些僭越的封号。
嗯,反对吧,建安帝就又要发疯。
为了小命着想,众人看上看下,还是决定顺毛捋。一个封号而已,从前还有‘宸’、‘元’这样出格的呢,何况如今又不是告诉他们要废崔立李,皇上还是颇有理智的,由他吧。
建安帝像是没有察觉到殿内那些个臣子心底的绕绕弯弯,冕旒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语气如常:“贵妃在潜邸时便侍奉朕左右,多年来恭谨柔顺,育有皇太子与五皇子,于社稷有功。加封号齐,亦是朕之考量,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殿内安静了一瞬。太傅王明达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贵妃娘娘德行出众,此封号实至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