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陛下,我不是头胎,或许没那么艰难。”
“不行。”
“陛下——”
“不行。”
建安帝好似只会说这两个字了,他也在祈求地看着李静娴。
李静娴声音更轻柔:“可是陛下,我们盼了这个孩子那么久,你不希望看到他平平安安出生吗?”
“孩子远不及你重要。”建安帝在她还没说完时就这样斩钉截铁说。
李静娴一愣。
殿内所有宫人屏息凝神,不敢喘气。
“永焕。”
“就这样。”建安帝已挪开视线,目光如鹰隼般看着孙玉钊:“按朕说的去做。”
孙玉钊额上冷汗涔涔,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他喉结滚了滚,想说什么,可建安帝那双眼睛像淬了冰的刀子,生生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回了嗓子眼。
殿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最后经由太医院多位圣手讨论,最终还是决定让李静娴上上下下多走动,食用无害的偏方,再辅以温和的方子,提前产期。
肯定不如催产药灌下去来得快且有用。但起码对母体伤害不大。只是到时候皇嗣怕是……
多位胡须花白的老大人齐齐在心中念起佛来。
这法子一定要用啊。不然建安帝能把太医院掀翻。
或许是上苍保佑,第二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李静娴真发动了。
建安帝这两日就没敢阖眼,因而李静娴一有异常他就立马坐起身喊人,然后把她扶进产房。
被稳婆请出后,建安帝面色还是紧绷的,顾不上衣裳沾着的羊水,在产房外,面对着紧闭的大门一动也不动站着。
大半夜的,孙玉钊等妇科圣手也全都就位。
夜间宫里落了锁,各宫不得轻易外出,只有崔皇后匆匆赶来。见了这阵仗也是愣了愣。
这段日子建安帝除了去上朝就一直在景仁宫陪伴贵妃,连崔皇后都没能见他。不过倒是听闻朝着太医院发了好大一通火。
如今见了人,崔皇后更惊。
建安帝双眼熬得通红,下颌青茬也明显,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这可不是喜悦迎接皇嗣的表情。崔皇后立马也肃起一张脸,看了眼众太医,果然个个嘴唇翕动,似是在念佛。
看来贵妃这一胎比她想象中还要不好。
崔皇后拧着眉,在旁耐心等着。
李静娴这一胎生得漫长。
忽然产房里传出一声惊呼,所有人的心神被牵扯过去,建安帝僵硬的腿脚动了动,几乎贴到门上问:“怎么了?贵妃如何?”
产房的门开了一道缝,稳婆满头是汗地探出半个身子,面上带着一层掩不住的慌乱。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建安帝已经一把按在门框上,声音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再次问道:“贵妃如何?”
稳婆被他这副模样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连忙道:“回、回陛下……娘娘如今力竭,小殿下在腹中憋得太久,胎心……胎心已弱得很了。奴婢等、奴婢等怕是……”
她咽了一口唾沫,像是在斟酌用词,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怕是只能保一个了。”
建安帝面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成了冰。
稳婆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又补了一句:“奴婢等……自然是全力保小殿下的……”
宫里接生数年的老规矩,到了这般生死关头,终究逃不过那一句两难抉择。
这是皇家子嗣,是帝王期盼已久的龙胎,是正经的皇嗣血脉。历朝历代,但凡后宫妃嫔难产,优先级永远是子嗣为先、母体为次。哪怕是皇后难产,也从未有过半分舍弃皇嗣的道理。
崔皇后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攥紧了帕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连她都默认了这个规矩。
于皇家而言,子嗣绵延重于一切,女子性命,从来都是次之。但那是贵妃……若是贵妃没了……崔皇后有种直觉,建安帝会疯的。
只有少数人,像孙玉钊,就偷偷瞄了眼建安帝空白的面色,心底嘀咕这次怕是会不一样。
建安帝站在门前,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他没动,没说话,连呼吸都仿佛凝住了。可下一秒——他俯身,几乎是贴着门缝,声音低得可怕,却字字如铁:
“朕要贵妃。”
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从骨头里、从血肉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贵妃若有半点闪失——”他那双通红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胆寒的平静,“你们所有人,一个都别想活。你们的九族,都得给贵妃陪葬。”
稳婆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帝王,一时间忘了反应。
她在宫里接生半生,见过为了子嗣舍弃妃嫔的帝王,见过两难为难的权衡,却从未见过这般毫不犹豫、彻底舍弃皇嗣,只求一人平安的君主。
崔皇后瞳孔微缩,怔怔看向建安帝,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早知他偏爱李静娴,却从未想过,这份偏爱能重到碾压皇嗣、凌驾国本之上。
这不是偏宠。不是喜欢啊。
这是爱啊。
姬永焕,你爱她啊。
宫里居然出了个痴情种。
崔皇后默默退后了几步,无力地靠在跟来的雀蓝身上,看着建安帝的背影,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稳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在建安帝的目光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缩回了产房。门重新合上,将里头的声响和灯火都隔绝在另一侧。
产房里传来稳婆急促的指挥声和宫人来回奔走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李静娴短促而压抑的闷哼,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建安帝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石像。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已经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道紧闭的门缝,仿佛要用视线把门板烧穿。
过了不知多久,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几乎像猫叫一样的啼哭,短促而无力。
是位小皇子。
但如果没有刚刚那一番动静,这时候稳婆早就出门报喜。但她却一哆嗦,旁边的秋穗口中带着哭腔不住呼喊:“娘娘、娘娘。”
外头,孙玉钊等人早已进门,开始施针灌汤。
建安帝在外头脑袋已经昏昏沉沉,终于在听闻止住了血,贵妃昏过去后跌坐在地。
他执意要马上进去看望贵妃,好说歹说被劝下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就再没人拦得住这位帝王。满屋的血腥气,建安帝却仿佛闻不到,艰难地挪到床榻边。
看到毫无血色的熟悉的脸,建安帝再忍不住,跪在床边泪如雨下。
他颤着手,虚虚将李静娴的拢在自己怀里。
“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的……你不能。你要好好的……”
建安帝想起,当初她初次有孕,碰上顺嫔凶险的那一胎,他想过,失去她会让他很难过。
但如今他只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一窍不通。
他不能没有她的。
不能的。
作者有话说:
我写的时候觉得或许这一章需要排雷? 纯古代没有现代仪器的辅佐,一切都说不好,这个情节也是写在我细纲里的,如果又不能接受难产的,嗯,众口难调,千人千面,就这一章,日后万事顺遂,祝各位看文开心【鞠躬】初次有孕建安帝想法在22章~
第63章 产后 是他亲自给
其实李静娴昏过去后, 已差不多到了平时早朝的时辰。
但看着帝王跪在床榻边的身影,众宫人你看我我看你,哪里敢出声打扰?便是梁沛安这个贴身大总管, 也不敢。就怕一开口就被显然情绪不对的建安帝拖出去乱棍打死。
还是崔皇后去暖阁看过无人问津的五皇子回来, 看了眼天色知道不能再拖,顶着众人敬佩的目光叩响房门。
“陛下。”
里头没应。
崔皇后等了一会,再次开口:“陛下,您该去上朝了。”
毫无动静。
崔皇后看着那紧闭的房门, 不去想里头是个什么情形, 只是继续说:“陛下,您要当昏君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依臣妾看,贵妃可不乐意当那祸国妖妃。”
这话一出,里里外外的宫人都默默抬手擦汗。
要说还是皇后娘娘敢说。
其实守了一晚上, 崔皇后也很疲惫了, 没多大精神细细和建安帝掰扯, 干脆直切要害。
“到时候言官一人一口唾沫, 贵妃名声也不用要了。您最清楚了,言官是杀不完的,到一茬接一茬的呢。时候史书上写着, 贵妃能有什么好词?那个场面,臣妾都不敢想呢,您这样爱重贵妃, 想必也不乐意她被史书后人乱安罪名……”
话没说完,房门就被推开。
建安帝沉着脸,居高临下俯视皇后。
崔皇后顿住,收了话头,紧接着扬起一个笑容:“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