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想得很好,若延怀选择视而不见那支冷箭,事后父皇想起来肯定心有芥蒂;若选择护驾,延怀自己也得落个不好。可是延悯终究大意,那冷箭到底是冲着建安帝去的,说这群人没有别的心思,他如今是半个字都不信。
那人怪笑起来:“可是二殿下,如今你上了贼船也下不来了。以皇上的手段,查起来,您可没有好果子吃。”
“而且,皇上这些年的偏心,您看在眼里,当真没有半点心思吗?”
“你终究不是大圣人啊,越郡王殿下。”
延悯握着的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闭上眼深呼吸着。
虽说是皇太子理政,但延怀才十二岁,又大病未愈,李静娴放心不下,每每都隔着屏风坐在后头旁听。
贵妃在此,外头也不好忽略这位,时不时问一句贵妃意见。
李静娴头一回听到都懵了,本来在此处旁听她就有点坐立不安。朝政上的事其实她不太陌生,毕竟建安帝从多年前就把折子往她寝殿里搬,闲来无事也会念给她听,只不过李静娴大多时候听过就罢。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被挡在帘幕之后的内室。
建安帝在里面,但没有作声。
屏风另一面,王承等人还在等她的回答。
李静娴试探着说了几句,末了还不忘补充不过妇人拙见,诸位大人不必过多理会。
却没见到另一面,众人各异的神色。
贵妃的想法无异于刚接触朝政的稚儿,连太子的一半水准也比不上,却因耳熏目染多了,有着独到犀利的看法。
四个心腹不敢再小看这位贵妃娘娘,也认真问询她的意见。
李静娴从一开始的不安,到后来都有些习以为常,都会主动插上一二话语。
但她也知道自己政治素养远远不够格,每每都仗着有屏风阻隔视线,眼巴巴看着建安帝。
正因如此,王承等人来寻贵妃和太子议事的时候,建安帝虽从来不会出声,也不会提前同李静娴说政事上该如何,只在所有人离开后,二人相处时才会细细指点她一二。
今日西边来了折子,是关于西域通商之事,建安帝细细给她讲明其中要害。
末了,李静娴有些明白了,坐在旁边细细想着。
想清楚后,李静娴笑道:“我发觉你如今倒是把我当延怀教了,是不是?”
建安帝胆儿大了,说得:“这样谈起来,延怀倒是比你好教一些。”
李静娴瞪了他一眼。
又说:“最近陆陆续续有别的察觉不对,屡屡递帖子过来试探。我瞧着也瞒不了多久。”
“猜到了。”建安帝点点头,冷笑道:“想那些人也按捺不住。”
实则他这回装晕已经快一个月,延怀的伤都快好全了,外头再没动作,那真是上上下下一夜之间全成傻子了。
这夜才刚说完,第二日就有一大群人进宫逼至正阳宫宫门前,要求面圣。
连皇子公主们也被惊动。
但他们大多持观望态度,因为他们也很好奇这一个月正阳宫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在众人眼里,齐贵妃和皇太子被步步紧逼,终于撑不住,公布皇上中毒昏迷的‘事实’。而皇上昏迷前,命皇太子理政。
“是吗?”不知是谁高声道:“若太子殿下真的是奉了皇命,为何遮遮掩掩?”
“皇上出事,焉能大意?一个月前的遇刺,可到现在还没个着落呢!”众人看着捧着大肚子的齐贵妃色厉内荏,又见她死盯着汝阳王,就知道贵妃还是没放弃攀扯与她‘有仇’的汝阳王。
汝阳王面上褶子更加皱巴。
哼。无知妇人。
又有人说:“听闻王大人等进出正阳宫,贵妃皆未避退。前些日子皇太子伤重,只怕无多余心思料理朝政。那么臣斗胆,贵妃这段日子可是牝鸡司晨,干涉朝政?”
齐贵妃的面色一白。
好不容易平复这段风波,正阳宫依旧召帝王心腹议事。而皇上迟迟未醒。
但这一次,任谁都看得出来,贵妃和皇太子内里已经乱了,递出来的命令一条比一条浮躁。
外头也在不断向正阳宫施压,贵妃为内眷,不该干政,皇太子尚年幼,经验不足,您二位就别强撑,把政事分出来,让我等为你们分忧吧。就算不信臣子,那这不是有两位已经成年入朝的皇子?皇太子总能够相信亲兄弟吧?
这让暗中观察的延惠眼皮子一跳,对着楚郡王妃说:“我怎么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呢?”
“我也是这样想的呢。”楚郡王妃忙不迭点头:“你想啊,太子和几位大人也就不说了,单说贵妃,在宫里都多少年了?若这么容易就被瞧出来破绽,都管不住底下奴才吧?”
总之她往常和景仁宫娘娘打交道,都得提着一颗心呢。
延惠打定主意:“咱们不能就这样被动掺和进去。得寻个理由……对,就说我担忧父皇,担忧到病得起不来身。你这几日也看着延恒和明珮,别让这两个小的出去被缠上。”
反正顺妃所出的几个皇子女都是自小体弱多病的,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诶,我知道的。”楚郡王妃应着。
大公主明宜和二公主明姝处,也打算不掺和。
虽说这事儿和公主们没多大关系,但她们是嫡公主,一旦表了态,就会给那些人散发无数讯号。她们自小跟在崔皇后身边,早把母亲那一套学得淋漓尽致,不管才是对的。
延惠病遁,姐妹们躲了,独留延悯在那咬牙,继续让底下人施压。
皇上中毒昏迷,这事儿严重,有信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宫里,崔皇后得了消息,在众人面前担忧到快晕厥过去,到了没人的地方,将信看了又看,这才一烛火烧了。
“想处理个汝阳王,倒是将老二逼得沉不住气,引了出来。”崔皇后呢喃道。
“而且,这次怎么也拦不住贵妃再进一步了。”
皇太子救驾之功,贵妃临危不乱听政,都是大功劳。何况,贵妃再次有孕了。
如果自己不是出身世家大族,她如今还能是大齐的皇后吗?崔皇后苦笑一声,收拾好心情,命太医院留守在京中的太医带着药材,快马加鞭感到洛阳城。
正当洛阳城僵持之际,欲复立前朝的教会猖獗活动,锦衣卫游走四方,揪出汝阳王底下一幕僚是反贼的证据。
汝阳王懵了,死死盯着被钳制的文先生。
这个时候,大女官站出来,揭发女官文容私藏绣有前朝皇室纹样的帕子。皇太子手底下的亲卫更是拿出二皇子越郡王联合汝阳王府刺杀圣驾的证据。
汝阳王咬着牙,想最后一搏,平时潜伏在城里不少他的私兵直逼正阳宫。
延悯当时在洛阳王宫里,如坠深渊。
他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但是汝阳王这样做,会让他们死得更快的。
延悯抬起头,看向正阳宫的宫门。
一道高大,他从小仰望至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延悯。”
建安帝唤道:“朕早教过你,有些事情一旦出手了,就要做到底。”
延悯浑身哆嗦。
“要么,就干脆利落,在那场刺杀里把朕和太子都杀了。”
“要么,就忍着耐性不要做。”
“当年你的母亲我也是这样同她说的。我也给你看过她的下场了。”
建安帝拉开长弓,箭矢对准延悯身后的空地,松手,破风声响起,利箭在延悯耳边呼啸而过,最后钉在青砖缝隙里。
他收起长弓,失望道:“很可惜,你比你的母亲,更沉不住气。”
延悯瘫坐在地。
他看着建安帝眼里是毫无感情的冷意,才突然发觉。
——原来那双眼里,真的曾经存在,单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温和。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了。
作者有话说:
我……我真的不太会写权谋……小学生权谋罢了……(大哭)
第95章 095 承祐。皇贵
洛阳城上上下下被建安帝以雷霆手段料理一番。
汝阳王府败了, 前朝异教也被端了,洛阳城的兵马也被肃清不少。等这些事做完,有人小心翼翼过问皇上, 二殿下该如何处理?还有远在胶澳的二皇子妃, 那位可还怀着皇孙呢。
建安帝坐在案几后,大手撑着额头叫人看不清神情。
延悯的郡王爵位被撸了,如今被关在王宫一处偏僻的小宫殿里,任何人不准探视。到底是涉及谋反的罪名, 便是皇子也无可赦免。
爵位是没了, 但皇上也没下旨褫夺那位的皇子身份,这让一干人等又有些摸不准头脑了。
这到底是还念着父子情分,还是憋着大招?
汝阳王府及其党羽一应都被赐死了,若是皇子可能会逃过一劫, 但也免不了贬为庶人、幽禁或流放, 端看顶头那位天子如何抉择。
建安帝没有沉默太久, 一道旨意从御前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