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没有正式上朝，也没有单独理政，很多事情并不敢擅作主张。
李静娴眼下只能如此将错就错，说话也有气无力：“这事儿太医也说不准。至于外头，能瞒多久是多久。你父皇毒发得突然，好在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发作，如今还能稳住。奏章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梁沛安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有一点模仿字迹的本事，小事情糊弄过去不难。最怕就是一些要事……”
她抬起眼看儿子。
延怀咬咬牙。
母子俩对视片刻，李静娴说：“你是皇太子，按理说，眼下你是最名正言顺能看和处理这些奏章的人。就像你父皇当时，在先帝中风后理政一般。但你父皇昏迷突然，并没有嘱咐这件事。日后他醒来，看到你代为批朱，什么反应都有可能。”
“我……”
“告诉母妃，你怕吗？你可以吗？延怀？”
延怀沉默片刻。
殊不知屏风之后，一道人影也悄然撑起身，撩起纱帐，似是想把儿子的回答听得更清楚些。
建安帝想听到什么回答呢？别说李静娴，他自己也不知道。
李静娴看着这个由自己所生的皇太子。
人无完人，延怀再聪慧，也总有一二缺点。
“二哥——”
延怀开口，“二哥的所作所为让我做出了一个抉择。”
“他做了什么？”李静娴一惊，这她还真不知道。
“他私下见过汝阳王。要获得汝阳王的支持。”延怀没说自己怎么知道的，他是皇太子，底下不缺想为他效力的人：“他们说——我挡路了。”
延怀眼里有讽刺，有森冷，却没有意外。
“我的马，也早被他们动了手脚。我知道，却没有管。因为我想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李静娴瞳孔一缩，屏风后的建安帝也是眉头一拧。
“你疯了吗？”李静娴按住延怀的肩膀，带着哭腔低吼道：“你明知道在马上的事情那么重要，你为何不管？你要是真的出了什么事，你让娘怎么办？！”
延怀这才像个做错事的孩童一般低下脑袋，双手不安交错：“我……我学的时候每次都做得好，当天我也穿了软甲，若不是……”
他闭了嘴。
“对不起母妃，您罚我吧。”
罚？怎么罚？这是她的孩子，伤都没好全。
李静娴只能咬牙道：“你们父子俩都要气死我——这事儿我先记着，日后有你好看。”
延怀悻悻不言。
“总之——我是皇太子。”
“母妃，我会尽到我的责任。日后父皇醒来，无论何种结果，我都接受。”
延怀的话音落下，李静娴怔愣点头，建安帝也无声叹了口气。
建安帝悄悄躺了回去，看着袖子上绣的龙纹，思绪万千。
太子啊。
大齐的皇太子啊。
进入换羽期了。
很快就该独自翱翔天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094 延怀那里倒
延怀那里倒不是最难应付的。
得知建安帝连王承、林狻复等人都不打算露底子的时候, 李静娴是真的想不顾他的伤势打他几下子了。
“你这是真要当甩手掌柜？”她不解：“延怀还未真正单独处理过政事。你要瞒着他们，到时候就我和延怀孤儿寡母应付王大人他们。其中绕绕弯弯可叫人头疼。”
建安帝懒洋洋说：“王承他们不比其他什么人。他们自会尽心辅佐你们娘俩。”
这个李静娴不怀疑。
这些是帝王心腹，若是不忠, 建安帝也不会将人放到身边那么多年。
随驾东巡的最得建安帝信任的除了王承、林狻复、高玢, 还有建安帝年少时另外一位伴读魏戬，时任户部左侍郎。
以建安帝名义召见这些人，李静娴心有忐忑。
但在延怀面前，她还是忍下自己的心绪, 让人领着四位大人进到堂屋来。
王承几人一进门, 没见到建安帝，反倒是一看伤病还没大好的皇太子满脸严肃地坐在那里，而向来避着朝臣的齐贵妃今日安置在太子上首，面上略有憔悴, 整个人似是惶惶不安。
几人顿时心里咯噔, 知道必然出事了。
“今儿召见几位大人, 实在是本宫与太子也没旁的法子。”李静娴可谓是发挥自己生平最好的演技, 又把能想到的伤心事想了一遍，这才满脸沉痛告知‘真相’：“陛下中毒昏迷不醒。太医说恐怕还得有一段时日。”
王承几日纷纷惊呼怎么一回事，怎么如此突然。
李静娴便把太医的说辞请了出来。
林狻复拧着眉。他先前得过皇上恩旨, 面圣也可不卸佩刀，故如今手掌握在刀柄上，以缓解自身的不安。
“太子殿下、娘娘, 可否能让臣等亲自去看过陛下？”
李静娴早料到他们没有亲眼看见是不会相信的，于是捏着帕子点点头：“诸位大人请。”
这要到内室去，李静娴是后宫女眷也就不陪同，就让延怀领着他们进去。
也不知建安帝是如何做到的，总之王承四人出来后, 面色一个赛一个凝重，看来是没露馅。
让四人重新落座，李静娴才再次开口。
“如今陛下出事，与背后图谋行刺之人脱不了干系，只怕那逆贼就等着这一刻，要搅乱风云。”说起这个李静娴是真情实意咬紧牙关：“本宫也知道，越到这时候越不能慌乱，省得正好如那逆贼如愿。故寻几位大人过来商讨对策。”
延怀这时候也轻轻开口：“几位大人都是父皇信重的心腹。孤与母妃也愿意相信诸位。”
四人站起身拱拱手道：“臣等自是效忠陛下。”
“陛下昏迷的消息定是要瞒下来的。只是陛下毒发突然，并没留下什么旨意。如今一切要在外头看起来正常，还得请太子殿下代为理政。只是太子尚幼，有些事情还得倚仗几位大人。”
听了贵妃的话，高玢沉吟一声：“殿下由陛下亲自教导，寻常事情想必难不倒殿下。只是这外头，总有要陛下露面的时候，这怕是难办。”
魏戬也说：“是啊。上回在胶澳，娘娘有孕安胎，陛下借口闭门养病，也都引来诸多揣测。这回圣驾遇刺在前，更会让外头多想。”
王承、林狻复紧接颔首，皆是同意二人的话。
李静娴适时面色一白。
但她很快镇静下来，看向一旁侍立的梁沛安：“梁公公跟在陛下多年，早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在外行走替圣传话都不稀奇。如今刚遭遇刺杀，太子尚在卧榻，本宫这一胎又不好，陛下暂且二没心情见任何人也是有道理的。传的话，只需有陛下的脾性在内，便不会惹人起疑。”
“本宫不说旁的，与陛下这些年，总能说出几句陛下的话来。”李静娴看向屏风后说：“若诸位大人信任，本宫也不怕这假传之罪。”
王承四人皆是面色一肃。
齐贵妃不过后宫内眷，遇上这样的大事还能临危不乱，没有缩在后头哭哭啼啼，已经胜过世间许多人了。
“辛苦娘娘，有劳太子殿下。”
李静娴也扯起一个笑容：“也辛苦诸位大人。”
“正阳宫那里，一定有什么瞒着咱们——是皇上？”
烛光下，延悯的表情看不大真切。
他微微握着拳，身子颤抖：“除了父皇，不会再有其他。”阴翳的双眼望向对面的人：“这就是你们说的，对付皇太子？”
对面人慢悠悠道：“刀剑无眼，谁说得准呢？”
延悯死死咬着后牙槽。
这人是越郡王妃那里的门路。越郡王妃郑氏家里祖籍在南直隶，后来才在京城落脚。但到底是还有底蕴在祖籍，郑家的人脉宽广，虽越郡王妃在别处养胎，一到洛阳城也有人拿着信物拜上延悯的码头。
其中有一位，还给延悯与汝阳王府牵线搭桥。
汝阳王府身负朝鲜血统，注定与大位无缘，又是得了恩赏有实封的亲王，延悯思索片刻，还是应了。
后来因延润之事，让汝阳王和景仁宫贵妃有了嫌隙，王府那头就找上了自己。
汝阳王那边说，说到底，贵妃的倚仗之一无非就是皇太子。贵妃溺爱幼子教出个顽劣性子，焉知看着端方的皇太子底下如何？论起身份，众皇子都是龙子，难道只因贵妃得宠就能理所当然早早占着皇太子的位置？
又说皇上的性子使然，即便早定下皇太子，也不免多对皇太子磨练。如果皇上全然交心于太子，其余皇子也根本不会有出头的机会。
既然有机会，那就说明皇太子的位置还没坐稳。二殿下您在外素有美名，且生母又是出身高贵的纯妃娘娘，若非有当今太子挡路，如今也该是皇上跟前最得意的儿子云云……
延悯心中本就有一二想法，这会儿更是被说得有些冲动，跟着上了贼船，间接参与端恪公主府外的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