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异蜂群过境,遮天蔽日,育导师们慌乱地带着大家撤离。
他和妹妹、桑落一起去采花,跟大部队分散,被迫躲在一块大石头后掩藏。
那时候他又一次绝望了。
将天都遮挡住的密密麻麻的蜂群,个个快赶上足球那么大,石头后躲不了多久,他们一旦遭到攻击必死无疑。
所有对桑落的艳羡、虚情假意和复杂情感都顾不上了,他仓皇流着泪,只希望她能护着成恩。他这样的人不值得,可成恩是真的喜欢她。
他只求她能保护成恩。
惶恐崩溃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先听见了桑落的声音。
轻柔,微颤,竭力镇定,却莫名让人心安。
“都趴在地上,接下来听我的——”
他流着泪转头,看见那张温柔脸上沉着的神情。
来不及怔愣,他和成恩分别被她护在两边臂弯下。她开启了精神力防御,薄薄的,透明一层泛着光,笼罩在他们身上,带着他们匍匐,一点一点挪动前行。
蜂群在头顶,不时有几只俯冲下来攻击他们,或是低空飞行撞上防御罩,发出“锵”“锵”的声音。
那是漫长到让成承永生难忘的一个下午。
不记得爬了多久,爬到身体发僵四肢快要不会动,才终于离开了那个区域,被搜寻的人发现。
没等获救的喜悦冲上来,他们才站起身,全程一言不发的桑落就摇晃着直面倒地。
她的鼻子和嘴角都在溢血,脸色白得吓人。
慌乱的呼救声响起,之后他才知道,精神力当做防御罩外化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因精神力跟大脑意识相连,一旦受伤,有可能会危及根本。
高年级后学校会专门教导这些,但即使是接受过教导,对这件事也要慎重。
几天后他被准许去探望,他不知道自己是怀抱着一种怎样的心情进入病房见她的。
好转了一些的桑落坐在病床上,靠着床头,脸色依然发白,也还是那样温柔。她和他说了好多话,说还要一些时间才能出院,到最后,又跟他说——
“对不起啊。”
他错愕地以为产生了幻听,可病床上的她,却是真真切切在对他说:“……本来约好这周陪成恩一起去看鲜花展的,我还不能出院,看来是不行了。”
控制不住的眼泪在那瞬间轰然落下。
他呆怔的像个木头,崩溃地在病床边大哭起来。
连桑落都被他吓到。
太恶心了。
这个肮脏、糟烂、让他们兄妹降生受苦的世界,有太多人该对他们说对不起。那些轻贱他们,欺辱他们,甚至是不负责任给予他们生命又对他们不管不顾的。
让两个小孩这样活在这世上,有太多的人该死,可那些人没有一个对他们感到抱歉过。
偏偏是桑落,偏偏是这个明明什么都没做错的人在对他们说,对不起。
多荒谬。
从那一天开始,成承再没有叫过桑落“姐姐”。
她成了成恩之外,他的另一个家人。
家人的心愿是一定要满足的。
知道她想去星海追逐星潮的原因后,他也挣扎过很久。
星潮是这个时代最危险的存在,以人类如今的能力只能远远观测,一道遭遇星潮没能及时逃离,就连星舰这样的体量也会被粉碎。
成承很早就察觉出,桑落的潜意识里隐藏着一种浅淡的自毁倾向。
她想在星潮中和父母重逢,因为她想在那里死去。
她的这个愿望,从一开始,就是在直奔“死亡”。
所以后来她进入第一军校,又和原骋烈在一起,成承其实是很高兴的。
如果他和成恩的分量不够的话,再加上原骋烈呢?这样能不能留下她?把她留在切实的地上,而不是灵魂向上,朝向毁灭。
没人知道成功说服她放弃进入第九军,转而参加第一军选拔的时候,他有多激动。
成承本来已经打算好了,他早就想好,就算桑落没能通过第一军的选拔也没关系。
重要的是让她对这个世界产生留恋和不舍,不管是为了原骋烈为了成恩为了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只要她动摇了这一次,未必就不能再慢慢打动她更多,直到让她彻底放弃那个危险的念头。
可没想到,最后还是失败了。
败在原骋烈身上。
影响她最大的这个人,反而给了她最重的一击,彻底把她的自毁倾向推到了极致。
此刻,桑落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和当年抵挡蜂群受伤面色苍白的时候多像啊,甚至还更萎靡。
他费尽心思想留住她,可她好像就要提前枯萎了。
成承慢慢扯起嘴角,这一次没有再像当年那样嚎啕大哭,他不再寄托于他人,温和声音平静得仿佛像在聊明天吃什么。
“阿扶。”他又问了一遍,“你想去第九军吗?”
床上的桑落思维迟滞,转过脑袋怔怔看向他,过了很久眼里才一点一点浮现神采。
“……什么?”那干涩到嘶哑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从她喉咙发出来的。
成承说:“我和我的导师谈过了。”
他参与的那个项目,导师是第九军科研所地位不低的老成员,对方一直很希望他将来能走科研的路,他对此可有可无。
这一次,他主动联系了对方,不仅答应将来加入对方的团队,还和对方谈了很久很久。
“他同意给你一个内推名额。第九军有一个新任务,近期就要开始了,人员已经就位的差不多,他答应我可以内推你加入。”
喉间好像有什么涌了上来。
是少时她给他捉回来的第一只昆虫,那叫声堵住了他的声带,又或者是她给他吹的第一支生日蜡烛的热气,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熏热了他的眼眶。
他笑得眼底泛起泪光。
“我不拦你了。”
家人的愿望是一定要满足的。
哪怕这愿望奔向的是死亡。
比起让她这样一点点枯萎在病床上,他更宁愿她死在自己想去的地方。
“你想去就去吧。”
成承对她说。
那一年小小的他第一次被她护在身后,那时忍住的眼泪,在这一刻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去你想去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本章随机掉落红包~
第59章 S级 我恨你
桑落的情况终于有了好转, 她清醒的时候变多,不再整日整日昏睡,虽然人还是疲倦无力, 但已经能够正常进食。
原骋烈每天都会来看她, 不敢在她床前逗留, 就总是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僵坐, 一坐就是半天。
收到消息, 他立刻赶来, 到了病房外,却又止步不前。
桑落正要吃醒来后的第二顿饭, 听见他来了, 没有立刻说话。
饭菜都摆在床上的小桌板上,她执着汤匙, 慢吞吞道:“我现在很饿,不想见他。”
停了一会儿, 才又说。
“……让他晚点来吧。”
一旁的成承闻言,嗯了声没多说, 过了会儿出去原封不动把她的话转达给原骋烈。
“她肯见我?!”原骋烈惊诧地站起,脸上惊喜交加, 即使成承面无表情, 也丝毫不影响他的激动。
“你夜宵前再来,她等会要休息一会儿。”成承丢下这句,懒得多废话, 转身就走。
原骋烈没有离开, 他哪都没去,就留在病房外等着,一直等到天黑。
再见到她的时候恍若隔世。
病床上的人身形清瘦, 面色浅白如纸,先前都是躺着,这会儿靠坐起来,那种大病一场的感觉更加明显。
原骋烈停在她床边,恍然又踌躇,从未这般胆怯。
这段时间,他没有一刻不心焦。
看着她眼下这幅模样,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变得越发清晰。
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他甚至已经记不起最开始的想法,和她争执又是为什么。
执着的那些事好像突然都没了意义,这段时间里,他分不出一丝心神去想其它。
满脑子只有她苍白的身影。
究竟是为了什么把她逼到这个程度?让她变成这样躺在病床不省人事,值得吗?
他无法回答,一个个晚上夜不能寐,不停回想起那天她在星港时看他的眼神。
冷冷的,带着疏离,带着愤怒,还有……恨。
桑落在恨他。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无法呼吸。
原骋烈不敢提起第一军选拔,他恨不得这件事情压根没有存在过。
这段时间他也确实是这么处理的。
什么矿石,什么交易,一瞬间好像都烟消云散不值得在意了。
奥斯家后来又找过他几次,各军校的非议声还是对他们产生了影响,事情有变,他们希望他能再伸出援手,原骋烈没有理会。
即使他们又拿斯卢利湖泊出来说事,他也只回了一句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