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在经历他的深渊。
桑落坐在床头,从他进门起就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恨生气,脸色淡淡的,一点波动都没有。
所有情绪都寡淡了起来,和她那一身病气十分相衬。
天不怕地不怕的原骋烈第一次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她先出声,眉目微垂着,没什么语气地道:“你挡着光了。”
他闻言像是醒过来,那满是复杂情绪的悲伤目光恍然挪开,连忙给她让出光线。
许久后,在她床边坐下。
“……还难受吗?”他从喉间挤出干涩声音,两眼紧盯着她。
桑落没有和他对视,也没有刻意躲避他的目光,就只是太疲惫所以淡淡的,慢声说:“还行。”
原骋烈眼里情绪翻涌,就这么两个字,让他差点控制不住自己。
天知道他有多害怕她不愿意理他。
他动了动唇还没说话,桑落已经收声。
她的夜宵送进来了。
因为身体有点虚弱,医生建议多补补,也顺便恢复一下进食机制。
餐桌架在病床上,机器人摆餐,原骋烈立刻跟着打下手。大少爷生平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动作殷切,又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小心翼翼。
摆好餐,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吃,眼神一瞬不移。
桑落慢条斯理吃着,一餐下来,也并未和他说多少话。
原骋烈却已经心满意足。
吃完她往后靠,缓了一会儿,半晌,闭上眼,“我累了。”
言简意赅地下逐客令。
原骋烈顿了下,慢慢起身,低声道了句好,“……你好好休息。”停了停,又加上一句,“我明天再来看你。”
她没有说话,没拒绝,他脸上立时多了些喜意,又看她几眼,转身出去。
从这天开始,原骋烈每天都会来病房陪她,有时一个小时,有时两个小时。
他也想待久一点,但桑落没那么多精力,对他态度仍淡淡的,他不敢得寸进尺,怕破坏这来之不易的平和状态,见她露出倦色就识趣地离开。
到后来,也能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桑落对他的态度好像有所软化,原骋烈不敢得意忘形,可又忍不住产生一丝丝期待。
说来说去,第一军选拔的事到底还是影响了他们的关系。
他们的相处已经不同从前,她醒后这些日子,大多数时候始终都是淡淡的。
看他的时候少了,对他的亲近少了,彼此都对这种改变心知肚明。
原骋烈就像在掩耳盗铃的愚人,一边忍着心里的刺痛,一边饮鸩止渴。
在这样的情况下,当桑落在餐桌上,主动和他说起这些天来的第一次闲话时,他简直就像被老天眷顾一样惊喜。
其实桑落也没说什么,她只是提了句:“听说α-fe星球上盛产矿石。”
早就习惯了她长时间的沉默,原骋烈一顿,反应过来后忙不迭道:“……对,那里盛产矿石!”
他背直起来了些,眼里亮起神采。
光屏在他背后放着节目,正在播报α-fe星球开采新矿,一些特殊矿石即将进行拍卖的消息。他听在耳里,头一次对这背景音生出了感激。
他试探地问:“你喜欢吗?”
桑落并没否认,咽下了食物,一边捣碎碗里的鱼肉,一边轻声说:“喜欢粉色的。”
“我给你买。”原骋烈连忙应道,“我现在就让人拍!还有哪个喜欢的都可以告诉我……”
“不想要拍卖的。”她说。
他顿了下。
桑落把那捣烂的鱼吃完,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平静语气听不出情绪,“我想要你亲自去挑。”
她好久没有这样,不加遮掩地直视他。原骋烈愣神片刻,因她这突然的话有些意外,但很快就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好,我去给你挑。粉色的,还有其它漂亮的,都给你带回来。”
她没说满意不满意,重新垂下眼吃饭,吃完最后一口才再出声:“这周我要出院。”她声音低低的,“想下周末看到新矿石。”
原骋烈只当她是这些时日受了气不开心,想折腾他一下,哪有二话。
他巴不得她折腾,只要她愿意,想怎么折腾都可以。
原骋烈像是活过来了,整个人都有了生气。
见她吃完,问她还想吃点什么。
桑落摇摇头歇下,和往常一样靠着床闭目休息。他坐在一旁静静打量她,等机器人收拾好餐桌,虽然不舍,终究还是起身出去,不再打搅她。
……
几天后,原骋烈出发去给桑落挑矿石。
明明在智脑上就可以拍卖或是选购,桑落却要他跑去当地一趟,不仅折腾还浪费时间,但他甘之如饴。
更意外之喜的是,桑落到星港来送他了。
她已经办理了出院,身体好转很多,气色好了些,状态也在恢复。
原骋烈对星港其实有点阴影,上次在这里发生的事让他印象太深,但又控制不住得,为她愿意来送他而高兴。
这样的场景,他忍不住说了一堆叮嘱的话,她没什么反应。
心头微涩地挤出笑,原骋烈刚转身,她忽然叫住他。
“抱一下。”
他诧愣了足足三秒,回过神,忙不迭大步走到她面前。
她没动作,只是站着,他紧张地靠近,张开双臂轻轻将她抱住。
久违的怀抱和触感,像做梦一样。
“……我很快就回来。”
他忍住心里那股酸涩,抱着她说。
还有好多话想讲,但一时讲不出口。心剧烈地跳着,带着一股强烈到令人惶恐的巨大喜悦。
她肯理他就好。
等他回来,一定好好和她谈一谈,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谈一次。
再不要像这样了。
还没出发,原骋烈已经归心似箭。
虽然很想将这一刻持续下去,但这个拥抱还是结束了。
怀里落空的感觉让人不适,原骋烈深深看了她几眼,强忍着转身进入登陆口。
这次是真的离开。
星舰离港,桑落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一直到什么都看不清。
陪她来的成承等在不远处,星舰启程后才过来。
“走吧。”
桑落看着星舰远去的天空,轻轻地“嗯”了声。
两人一起朝出口走。
“第九军接待处的人傍晚到,成恩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好。”
说完这两句,他们又无言。
快走到出口时,桑落忽地停下来。
成承没有催促,只陪着她站定。
昏黄的傍晚在她背后,晕染成一幕将要结束的绚烂美景。
她像是想要转身,或许看一眼,看看这最后。
但最终,还是向前。
桑落迈开了步子,再没有回头,坚定地向前走。
……
星舰离开首都星,原骋烈莫名有些心神不宁。
随着航程渐远,这种情绪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第一次在出发不久就想返航。
随行的亲卫诧异不已:“回去?可是,我们才刚出发没多久……”
原骋烈眉头紧皱,手撑在显示着各项数据的面板上,脸色看起来极差。
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有种很不安的感觉,好像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将要发生。
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要求很无理,星舰虽然是他的,但让这一大堆人陪着出发又突然回返,还是十分不妥。
但他真的很难形容那种怪异的不适感。
亲卫以为他是有别的事着急赶时间,耐心劝道:“α-fe星球离得不远,这一趟用不了多久的,很快就能返航。”
原骋烈被劝说,沉默下来,几经纠结挣扎,没再提要回去的话,转而一个劲地让星舰提速。
到了α-fe星球,一刻不停。
当地的大矿产商听说他来了,一个比一个殷勤,都等着带他去看自家的藏品和货。
原骋烈挑了一堆粉色的矿石,除此之外,选了每批矿石中成色最好的那些,什么颜色都有。林林总总堆满了几个箱子,不是对精神力有增益,就是对身体有强化作用,要么就是蕴含巨大能量,用在各类武器上,一个就足以炸掉一颗小星球。
他在当地停留了两天,选完立刻就离开,一秒钟都没多留。
归心似箭地回程,速度比来时还快,几乎只用了来程三分之二的时间,就回到了首都星。
一下星舰,原骋烈没休整,风尘仆仆赶去找她。
出发这趟他每天也有给她发消息,但她已经很久不回了。
她出院之后没有住学校宿舍,而是让成承换了一间更大的房子租下。
他一边往那处住处赶,一边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回来了。
到地方一看,却已人去楼空。
据那栋公寓的管理员说,那一间屋子已经退租好些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