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们一照面,打了个招呼, 都没多说几句话就进去了,气得路则铭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路则铭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紧张过。
这么多年顺风顺水的人生,他几乎想不起来,上一次面临这种无法掌控的恐惧感是什么时候。
但无论怎么煎熬难受,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了这里。
胡思乱想间,警示灯突兀地亮起,很轻的一声,却让寂静的休息区一霎静止。
“……手术要开始了。”路则铭听见自己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看了眼亮起的光芒,心里堵得慌。
千彻真面色同样不轻松,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
温度极低的隔离室内,一切准备就绪。
这场“手术”不同于以往,针对“精神力”,是意识层面的行为,不需要开膛破肚或是见血,所有步骤都将在仪器链接两人以后进行操作。
室内另一端,一整面透明的墙壁里聚集了这场“手术”的所有参与者们,他们紧锣密鼓地做着最后准备,记录不停。
这一边只有几个穿着特制医疗服的人员在给原骋烈佩戴仪器,贴该贴的箔片,装备该装备的链接仪器。
一切完成。
工作人员退开,和他确认:“原先生,您准备好了吗?”
原骋烈看向不远处静静躺在那儿的人,眉眼平静,毫无迟疑。
“准备好了。”
……
桑落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好像坠进了一片很深的黑暗里。
四周不见天日,没有丝毫光亮。
路长得看不到尽头,她在一片漆黑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不知道该去哪里,只能不停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渐渐的,周围开始出现一些熟悉的场景。
她看见了久远的小时候。
年幼的自己被托班老师送回家,静静在门外等待妈妈回来。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薄黄天色像一层薄纱,辽阔无声地笼罩下来。
她看见长大一些后在巷子的小食店排队买便宜晚餐的自己。
不远处的邻居阿姨们对她评头论足,说她被丢在家里没人管,说她妈妈挣不来几个钱母女俩饭都吃不饱瘦骨嶙峋,说她从小木木的一看就不聪明,她闷不吭声低下头。
她又看见寂静的家里。
她亦步亦趋跟在妈妈身后,那个向往的身影却从不回头,很少停下来看一看她。
然后她看见离开家进入逸都星孤儿院的自己。
身边围着的小孩个个消瘦单薄,所有人都很可怜,他们叫她姐姐,亲昵地黏着她,而她总是把自己的食物分给他们。
但她其实肚子也很饿。
说不清来源的饥饿感时时刻刻充斥着身体,她好像永远无法吃饱,又不想再给育导师们添麻烦,只能忍耐。
她看见自己坐在上学的教室里,身后同学用微妙眼神,小声地议论“原来她是孤儿院来的啊”。
她看见不怀好意的目光悄悄打量,嘀咕着“你说包|养她一个月要多少钱”,轻蔑地将她称量。
她看见沉默的自己,平静咽下非议的自己,面不改色独来独往的自己。
无数个黑夜,消化了一个又一个漫长、逼仄、痛苦时刻的自己。
历历在目。
再然后,是第一军校。
和原骋烈相遇,相识,争吵,冷战。
他从身边擦肩而过时冷下的脸,他毫无征兆不回消息的断联,他陌生的眼神。
所有所有,清清楚楚一一闪现。
她听见一个声音在问她。
是这样吗?
她的人生,原来是这样的可怜,可悲,不值一提。
所以她想要逃到星海里去,抱着总有一天,或许会死在星潮之中的想法,去和父母团圆。
她是想要死去的。
因为太痛苦了。
是这样吗?
是吗?
四周再度漆黑,黑到仿佛空气都被攫夺。
桑落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茫然不知所以。
耳边只有那道声音。
在问她,是吗?
是吗……
不。
不是的。
心跳重重顿了一下,她抓住了否认的这一句,然后,心跳像是找到了节拍,一下接一下,用力地,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
周围的场景又变了。
她又回到了小时候,却和之前不同。
她看见孤单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的自己,久久等不到妈妈回来。她被隔壁的欢声笑语吸引,别人家的窗子里,一群小朋友围着光屏看儿童节目,嬉笑声那么热闹。
她不自觉走到窗外愣愣地看,直到被里面的人发现。
一个小孩问她:“你要进来吗?”
她摇摇头。
里面又问她:“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
她还是摇头,不说话。
那些小孩面面相觑,没有再和奇怪的她说什么,却默默往两边挪了点。
他们让出了更多缝隙,让窗外的她也可以清楚看见那色彩鲜艳的动画场景。
窗里窗外,就这样共享了同一个缤纷傍晚。
她看见自己闷头站在队列里被邻居阿姨们指指点点,说话声延续之间,却突然有人叹了一声。
不知是哪个阿姨先起身,走过来将刚买的糖果塞了一把进她口袋。
回去的时候,她兜里装满了吃食。
她看见家里寂静的晚上,妈妈在窗边看夜空,她在妈妈身旁得不到半点回应和目光。
不知不觉睡去,醒来后,却发现自己枕在铺好的软垫上,掖好的薄被将她包裹。
月光如水洒在身上。
她看见孤儿院里,好饿好饿的自己发着呆,跑来的小孩悄悄给她塞吃的,说是偷偷攒下来的。
几十个小孩子,有的有生日,有的忘了随便选了一个,每个人每年都有那么一天能得到丰盛的食物,于是她一天又一天,总是有被人悄悄塞东西吃的时候。
她看见成恩蹲在花坛边一整天只为摘开得最漂亮的那朵花送给她,她看见被人欺负的时候成承被打趴了也要爬起来挡在她前面,她看见教她的那位老师喝止那些嘲笑她出身的同学,她看见评选优秀学生代表的时候,奖学金依然颁给了她,没有因那些非议言论有丝毫改变。
包括在第一军校里。
总是对她有说不完话的瑞吉,借过她的笔记之后每次都会跟她打招呼的同学,上过擂台以后悄悄对她说她很酷的同级生,在论坛里当她被人贬低时突然冒出来为她说话的匿名校友……
她的人生,也是这样的。
并非那么的不值一提。
而原骋烈留给她的也远不只有那些。
他脾气那样大,可是扯扯他的衣摆,他很快就不生气。
他讨厌麻烦不服管,却会因为她一句话,全心投入去做“浪费”时间的事。
他很难讨好取悦,但她只是说一句想他,他就会高兴一整天。
他毛手毛脚指导机器人做饭,做的奇奇怪怪还不让人说,可她真的皱着脸吃下去,他又开始说“好了好了”要抢过去自己解决。
晚上睡觉她一旦离得远一点,他就开始找她,不管清醒还是不清醒,总是时不时喊她一声,就好像她的名字能让他安心。
每一次他风尘仆仆赶到她面前都很惊喜。
每一个无聊打发时间靠在一起说废话的午后都很开心。
每一条他发给她的没营养的碎碎念她都想回。
那些所有瞬间,都让这漫长、逼仄、痛苦的人生,充实地被填满。
她也曾踏踏实实的,踩在这地上。
在无尽的回忆里,桑落想起了所有一切。
她已经加入了第九军,来到了星海,见到了星潮。
她想起了舰长那天问她的问题。
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个地方的?
她有答案了。
曾经,是为了父亲母亲,为了和他们重逢,为了死亡。
但她现在明白了。
她想要的不是这样。
她想要的,是不饿肚子,不再孤独,她想要幸福。
她想要好好活着,想要爱。
比起死亡,她更想要保护。
不要消极地闭上眼,而是留住她所拥有的,尽可能去保护她能保护的一切。
黑暗中的所有好像都变得清晰起来。
记忆陆续回笼。
桑落想起了这段时间的全部。
她沉睡在这里,谁都叫不醒她。
她听见原骋烈的声音每天都会响起。
他把这里当成床,每晚都躺在她身边,有时说很多,有时只是几句。
翻来覆去的那些话听得她都能背下。
最后,她听见了他那个疯狂的计划。
他要用自己的精神力来唤醒她,用一种只有一半成功几率的还没完全成熟的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