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住处待到天黑的时候,原骋烈接到了一通特殊通话。
来自他的母亲,那个,这些年一直被他在心里称呼为兰夫人的人。
“……你让人送来的特殊矿石我收到了,兰恩最近好转了很多。”她说,“我替他谢谢你。”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很轻很轻地,试探着问:“……你还恨我吗?”
原骋烈没有说话。
说不上恨或者不恨,他只是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很可笑。
曾经他听到兰家,听到这个姓氏,就愤怒得不可交加。
仅仅只是为了给他们添堵,便那么有闲心和奥斯家做了场“交易”。
可现在,他突然发觉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兰家如何和他有什么关系?
那个叫兰恩的小少爷好不好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痛苦了,然后呢?他会感到幸福吗?
不会。
他的幸福,从头到尾都只是疗养舱里的那个人而已。
整理桑落送回来的东西那天,他看到了旁边一大堆,他从α-fe星球带回来的、甚至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矿石。
她支开他让他亲自去买的那些,每一块都价值连城,可她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看着那些她不要的矿石,再想到兰家因为他而无法从奥斯家手上得到的矿石,他顿时觉得一切都可笑得了无趣味。
那天之后,原骋烈就从自己名下的特殊矿石里选了一块合适的,让人送去给兰夫人。
不是为了和她修好,也不是什么歉意,只是厌烦了这一切,做个了结。
兰夫人久久没有等到他回答,声音有些发颤,又问了一遍:“……你还恨我吗?”
她好像很想听到一个答案。
原骋烈垂下眼,没答反问:“这些年你幸福吗?”
那边似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这份沉默已经足够。
原骋烈很淡地笑了下,很短的一瞬间,他没有责怪,低声说:“幸福就好。至少,我们这个家好歹有一个人是幸福的。”
那边一刹传来哭声,兰夫人的情绪撑不住,终是哭了出来。
“阿烈……”
积攒了多年的感情似乎都在这一刻奔涌而出。
她呜咽地哭起来。
“对不起,妈妈真的对不起……”
离婚之前那一天,她和原正初争吵被他听见的那些话,这些年她始终觉得对不起他。
他从小那样要强,那时候挂着泪看她的样子,那么的伤心和委屈。
“妈妈不该把情绪转移到你身上,不该说那些……”
兰夫人泣不成声,她试图联系过他,但原氏将所有和她有关的波段都屏蔽了。
后来原骋烈大了能自己做主了,也不愿意理她。
“我知道,我都明白……”
她知道她造成的伤害是无法挽回的。
那个小小的,总是期待和她亲近的孩子,就这样在不被爱的认知和委屈中长大了。
她真的感到很抱歉。
“对不起,阿烈……”
这一个傍晚那样的宁静。
原骋烈想,他应该会记到最后。
这些年的执念都在这一天消弭,他并没有和过去的自己和解,只是平静地从那些遗憾和痛苦中抽离。
那个年幼的、流泪的自己,终于停止了哭泣。
“没关系了,妈妈。”
时隔多年,原骋烈再一次心平气和地叫她,他决定放过这一切。
是他执迷不悟,把事情变得这么糟。
是他的执念毁掉了所有。
所以,他要承担起他该负的责任。
办完这所有的事情,原骋烈重新回到疗养处。
桑落那个宽大的疗养舱已经变成了他的“床”,他每晚都是在里面睡的。
疗养处的人一开始也诧异,到后来见怪不怪。
主要是也拦不住他。
手术的前一天,原骋烈如往常那样躺在她身边。
他将那枚从她退回的旧物里翻出来的戒指戴回了她手上,他一枚,她一枚。
握着她冰凉嶙峋的五指,原骋烈轻声和她说话。
他突然有好多话想对她说。
他说起他们的初见,其实在训练室的第一次见面,他就控制不住被她吸引。
直到她快要错身走过他身边,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的目光竟然能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停留那么久。
于是下意识叫住她,调试台上不起眼的物件也落进了他眼里。
她慌乱地折返,再从他身边经过。
他就这么生生将这个过程变成了两倍长。
甚至连她离开后他也还在想。想她抬头看向他时那一瞬的眼神,那么的不一样。周围还有那么多人,可她眼里好像只能看见他一个。
她也认识他吗?
她应该知道他是谁吧?
被追捧了这么多年,外界给他加上了无尽的光环,可那一刻,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在担忧自己不够出众,怕不被认得。
“……我是不是很蠢?”
原骋烈握紧她冰凉的手,轻声问。
可惜身旁的人不会回答。
他忍住那股酸涩,又和她说起后来。
她都知道的后来,他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
明明很在意她,可是那时候太愚蠢,并不明白自己的反常是为什么。
于是拉拉扯扯非要让两个人都伤心。
说完这些,又说她离开后这一年的事。
其实他全都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有时整晚整晚睡不着,他就躺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和她说话,尽管她从未有过回应。
他没办法控制自己。
回忆的折磨让他煎熬得快要坚持不住。
他只能不停诉说,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保持最后一点清醒。
许久许久,他停下叙述的话语,哽咽着嗓音,像在朝她乞怜。
“……我好疼啊,桑落。”
什么都不做,仅仅是活着,就已经痛到快要死去。
“你怎么还不醒。”
“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你起来骂我吧,好不好,别不说话,别不理我。”
“求你了……”
安静的死寂渺无回音。
他慢慢地,泪眼模糊地沉默下来。
躺在身边的人像一具尸体,原骋烈握紧了她的手。
情绪又一点一点诡异地变得平静。
疼痛到麻木,心跳逐渐缓慢,他说。
“……都怪我。”
都是他的错。
但没关系,他们很快就能重逢了。
无论是一起醒来还是一起死去,总会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共同的结局。
他的语气平静到可怕,甚至有种渗人的幸福感,像是圆满到了无遗憾。
“你别想再抛下我。”
寂静冰冷的室内。
疗养舱里的两个人安详地躺在一起,原骋烈闭上了眼。
她爱看的古蓝星古籍里说:上穷碧落下黄泉。
上穷碧落下黄泉。
找不到也要找。
找不回她,他就和她一起去。
无论天上地下,他都要和她一起。
作者有话说:
“上穷碧落下黄泉”,出自白居易的《长恨歌》。—本章随机掉落红包~
第65章 S级 失而复得
手术进行这天, 疗养处全然变了一种氛围。
和原骋烈签署合约的科研团队早已提前入驻,和他安排在这里的医疗团队、研究人员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的讨论,调整数据, 确定方案。
会议室从早到晚都是亮着的, 随时都有人在里面。
没办法, 毕竟这是一场如此重大的手术。
涉及其中的两个人, 一个是第一军看重的3S, 另一个则是在星潮中用精神力防御保护了整支舰队的“奇迹”, 尽管这“奇迹”昏迷不醒,仍是联盟和军部重点关注的对象。
且由于这手术的危险性, 一旦失败, 军部和联盟很有可能同时失去这两个存在,他们不得不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来面对。
——其实军部也是想要阻止的, 尤其是第一军,奈何这次原骋烈铁了心, 甚至都搬出了“联盟公民自由意志神圣不可侵犯”的条例,军部也无法凌驾于他的决定之上。
密切关注着手术进展的所有人只能在心里祈祷, 祈祷上天眷顾,保佑这场手术一定要成功。
路则铭和千彻真也是其中一员。
原骋烈找他们签字时他们大吵一架, 但真到了这个时候, 却还是来了。
手术室外的休息区,这两个向来意气风发、走出去谁都要给几分薄面的大少爷,从到这里开始就坐着一言不发。
路则铭的脸色尤其难看, 像吃错了东西一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等下要送进手术室的是他。
紧张。
没办法不紧张。
最可气的是,原骋烈那个家伙却仿佛没事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