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几所大学的录取名单,一所一栏,密密麻麻。
国立北京大学,文科,第三行。
文与霏。
他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三个字。铅字,黑墨,印得端端正正。
七月廿八。
七天前。
七天前,她就考上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灶台前,把三个人的挂面全扔进锅里,煮了一碗坨成一块的面,托着腮看他吃。他问她放榜了没有,她说,还没信儿,说是下月初。
那天在厂里,她站在绣房门口,一截一截地翻着领边看反面,替他挑了一上午的活。
那天在楼梯底下,她说,别捡。
他看见她床底下那只牛皮箱的角,她说,换季的衣裳。
前天夜里,在露台上,她唱他娘的曲子,唱着唱着,哭了。她叫他答应她,不管以后怎么样,都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老吃烧饼,夜里别坐在门口,地板凉。
他说,你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她说,呸呸呸,你才交代后事。
闻峋站在路灯底下,攥着那份皱巴巴的报纸。
她那时候就有打算了。
她一样一样地,跟他告别。一碗面,一上午的活,一首唱不全的曲子,一处一处亲过去的眉毛和眼睛。
他还跟她说,初五那天,我有话跟你说。
她说,好,初五。
真是厉害啊。
-
夜里,闻峋上了露台。
竹桌还在,两把竹椅还在。老周那坛花雕还剩一半,坛口拿红纸糊着,搁在竹桌底下。
他坐在竹椅上,把那坛花雕拎出来,撕开红纸,对着坛口,灌了一口。
辣得嗓子眼发烫。
他又灌了一口。
怀里揣着的那张汇票,还有那一截扎红线的领边,都割着他的胸口。那支钢笔搁在他屋里抽屉最里头,黑丝绒的盒子,旋开笔杆,暗格里空空的。
他想写的话太多了,那个空格塞不下。
现在,不用写了。
他想起送她去上海那天,站台上,顾议明拎着她的箱子在前头开路,他站在后头,看着她上了车。
他想起玉珍说,我们议明,打小就跟文家小姐要好。
他想起宋持说,与霏妹妹若是考上了,到了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只管来找宋某。
——哥哥,保重。
她连名字都不叫他了。
不告诉他要走,是怕他挽留?
好,好得很啊。
-
初五。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栏杆上的凌霄花开得正红。
他本来要在今天,跪在文伯父跟前,说他不进族谱了。
他本来要在今天,敲她的门,把那支钢笔给她,当面告诉她。
闻峋从竹椅上站起来,腿坐麻了,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楼下,宁伯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青砖,一眼也不抬头看;厨房的烟囱冒着烟。从莲蹲在后门口择菜,一抬头看见露台上的他,端起菜筐躲进了厨房。
他下了楼,出了门,一路走到了火车站。
售票处的窗口开着,窗口后头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售票员,正低着头拨算盘。
闻峋站在窗口前头。
“去哪儿?”售票员头也不抬。
闻峋张了张嘴。
北京。
两个字,到了嘴边,没出来。
他去了北京,找到她,然后呢?
问她为什么走?问她为什么骗他?问她是不是已经做了别的选择?
她要是说,跟顾议明。
她要是说,跟宋持。
她要是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他,学着他那天在站台上的样子,平平静静地还给他一句:你不是说,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留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哥哥。
她已经替他选好了。
这不就是分手信。
“去哪儿?”售票员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后头还有人排着呢。”
闻峋看着售票员,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窗口。
后头排队的人挤了上来,冲窗口喊:“上海!一张三等!”
闻峋转过身,出了火车站。
站前广场上,太阳白花花的,晒得人睁不开眼。卖瓜子的小贩还在那根柱子底下蹲着,看见他,眼睛一亮:“哟,这位先生,前些日子送姑娘去上海的那位?今儿送谁?”
长相优越的人总是容易被记住,在学堂里他早就体会过比这多得多的热情,只是他习惯了忽略。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点。
闻峋走出站前广场,走到大街上,一直往前走。
明天是初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想他 吾妹与霏:
八月初六, 卯时。
天刚蒙蒙亮,文家祠堂门口已经挂起了两盏大红灯笼。族里的后生们搬桌子的搬桌子,扫台阶的扫台阶,厨房那边的灶火从半夜就烧起来了, 蒸笼摞得比人还高。
三叔公来得最早, 拄着拐杖, 由两个后生扶着,站在祠堂门口看人挂灯笼,嫌挂歪了,叫人摘下来重挂。
挂到第三回 ,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三叔公。”
三叔公回过头。
闻峋站在台阶底下,穿着那身深青色的长袍, 缎子面,领口袖口绣着暗纹, 是城里最好的裁缝做的。衣裳很合身, 衬得他整个人又高又冷。
他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像是好几夜没睡。
“来得早。”三叔公点点头, “你爹呢?”
“宁伯扶着, 一会儿就到。”闻峋说,“三叔公, 开祠堂之前,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您。”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三叔公狐疑地接过来,抽出里头那张纸, 眯着眼睛看,脸色变了。
“这是……汇丰的汇票?”
“上海怡和洋行,订了文记一年的晨衣, 先付三成定钱。”闻峋说,“加上今年的利,年底以前,族里押田的那七成,文家能还清。这张汇票,先还一半。”
三叔公捏着那张汇票,手抖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这是你谈下来的?”
“不算。”闻峋垂着眼,“是爹的面子,宋家牵的线。”
三叔公看着他,又低头看那张汇票,把汇票折起来,揣进了怀里。
“好。”他说,嗓音有点哑,“好。文家有你,是祖宗积了德。”
闻峋没接这句夸。
汇票上的钱,其实够还七成里的六成。他只拿出一半。
剩下那一截,他留着。族里押田的人还欠着文家一口气,三叔公往后见了他,就得先想一想这口气。一次还清,人情就清了;留一截,这根绳子就还攥在他手里。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与霏那二十亩陪嫁田契,押在您手里的,”闻峋说,“这一半钱还上了,请您把田契还给她。”
三叔公眉头一皱:“那是担保——”
“担保是担初六。”闻峋说,“初六,我来了。”
三叔公盯着他,没再说话,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叠发黄的地契。他把那叠地契递给闻峋。
“你替她收着。”
闻峋接过来,没打开,把布包揣进了袖子里,贴着胳膊放着。
替她收着。
他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三叔公大概以为,这是哥哥替妹妹保管嫁妆。
-
辰时一过,族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到了。
祠堂前头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男人们穿着长衫马褂,三五成群地说话,女眷们聚在廊下,摇着团扇,眼睛一直往祠堂门口瞟。
“怎么不见大哥家的丫头?”有个婶娘问。
“去北京念书了。前天走的。”
“念书?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念书?”
“听说考了个第三名,登在报上呢。”
“第三名又怎么样,姑娘家念得再多,还不是要嫁人。”那婶娘摇着团扇,撇了撇嘴,“倒是赶巧,哥哥进门,妹妹出门,一进一出,正好。”
旁边的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回头一看,闻峋正从她身边走过去,一身深青的长袍,目不斜视。
那婶娘脸上一讪,拿团扇遮住了半张脸。
闻峋没停步,也没看她。他只记住了那把团扇的扇面,画的是牡丹,扇坠是一颗翡翠,成色不好,发乌。
五房的。家里开布庄,每年秋天往文记送两船粗布。
今年秋天,文记的粗布,换一家收。
文生泽被宁伯扶进来,他没坐藤椅,拄着拐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了祠堂,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坐下了。他穿着一件新长衫,脸色还白着,腰却挺得笔直。
文涛海站在长辈那一排的末尾,穿了一身簇新的宝蓝长衫,看见闻峋进来,冲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祠堂里点着两根手臂粗的红烛。香炉里三炷高香,青烟笔直地往上走。一排一排的牌位,黑漆金字,擦得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