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文与霏不在了,他哥膝下也再无所出。到那个时候,为了文家的香火和牌匾,他哥除了名正言顺地将闻峋过继过来、改姓文家之外,别无他路。闻峋一旦改了姓,文家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男丁,祖宗的产业就能安安稳稳地留在这座宅子里,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他闭上眼不断地在心里安慰自己:他不是坏人,他绝对不是坏人。他这么做,全都是为了苏州文家的百年声誉,为了不让祖宗在地下蒙羞。
那一夜,他做了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七岁那年除夕,北平的冬夜冷得刺骨。他依旧趴在那道沉重的红木门缝上往里看,看着他爹把那方沉甸甸的端砚交到文生泽手上。这一次,梦里的他没有躲闪,而是猛地推开门闯了进去,声嘶力竭地朝他爹大吼:“那我呢?凭什么大哥什么都有,那我算什么!”
坐在太师椅上的父亲缓缓抬起头,那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冰冷的声音像铁锤一样砸下来:“你什么你?你不过是个做弟弟的,生来就是为了帮衬你哥,你还想要什么?”
文涛海浑身剧烈一颤,猛地从梦中惊醒。
屋子里漆黑一片,窗外正下着江南料峭的春雨。他大汗淋漓地坐起身,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触手冰凉。枕头上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眼泪。
他呆坐了片刻,翻身下床,点上灯换好衣裳,推门走进了湿漉漉的晨光里。厂里还有堆积如山的账目和货物等着他去盘算,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再去想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是文家的老二,他要辅佐大哥,而今大哥糊涂,他不能糊涂,否则他就有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1928 好笑
闻峋被仆从扶去上药, 文与霏被送回了自己屋里。
她在祠堂里跪得太久,两条腿早不听使唤了。从莲搀着她一步一步往回挪,每挪一步,膝盖都像踩在碎瓷片上。从莲急得直抹眼泪, 要去请大夫, 被她一把拉住了。
“深更半夜的, 别惊动人。打盆热水来就行。”
热水端来,文与霏自己卷起裤腿,两只膝盖上各一大团青紫,边上泛着细细的血丝。她拧了热毛巾捂上去, 然后疼得学猴子叫了几声。
窗外天色已经泛青,檐下的雀儿开始扑腾。她该倒头就睡, 可一闭眼,全是祠堂里的事:闻峋跪在她旁边的蒲团上, 额发让汗打湿了, 嘴唇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还有他那片背。
他疼不疼?他一定疼。可他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哼都没哼一声, 还有闲心跟她说什么“同罪同罚”的鬼话。
谁要跟他同罪同罚。
文与霏把毛巾往盆里一摔, 水溅了一地。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 坐回床上,又站起来。最后,她拉开柜子,从最里头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宋持上回送来的西洋伤药, 说是止血生肌有奇效。送的时候他还笑着打趣,说她这双手娇贵,在致念园里连个茶盏都端不稳, 备着总没坏处——拿她装柔弱的事取笑她。她当时随手往柜子里一扔,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可这东西怎么送过去?她总不能大半夜的,自己去敲闻峋的门。
从莲打着哈欠进来添水,就看见自家小姐披着外衫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个瓷瓶,一脸要上刑场的样子。
“小姐,您还不睡?”
文与霏把瓷瓶往她手里一塞:“你跑一趟,把这个送到闻公子那儿去。”
从莲的哈欠打到一半,嘴没合上:“现在?”
“现在。”
“小姐,天都快亮了,奴这会儿去敲一个男人的门……我自己也就罢了,可谁也知道我代表的是小姐……”
“你是去送药,又不是去偷人。”文与霏脸不红心不跳,“他背上那样,这会儿刚上完药,后半夜正是最疼的时候。你就说……就说府里备的药怕不够使,这个效果好些。”
“那要是闻公子问,是不是小姐您惦记他——”
“你就说是你惦记他。”
从莲的脸一下子皱成了苦瓜。她捧着瓷瓶看了小姐半天,那神情,活像要替主子去闯龙潭虎穴,末了一跺脚,出门去了。
文与霏扒着门缝,看着从莲穿过走廊,停在斜对面那扇门前,抬手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漏出一线灯光,把从莲放了进去。
她攥着门框的手指紧了紧,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可人已经送进去了,反悔也来不及。
她缩回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闭着眼睛等。左等不回来,右等也不回来。一瓶药,递过去,接过来,统共两句话的事,能说上这么久?
她在被子里胡思乱想。
约莫一刻钟,门响了。
文与霏腾地坐起来,又觉得太急了,慢吞吞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装作刚醒。
从莲进门,手里空了,脸上却挂着一副憋着什么的神情。
“送到了?”
“送到了。”从莲咬着嘴唇,到底没忍住,“小姐,闻公子还没睡,坐在桌前看书呢。奴说是您让送的,他盯着那瓶子看了好半天,就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从莲清了清嗓子,把下巴一收,眉头一压,学着闻峋的腔调:“‘她膝盖上的伤,处理了没有?’”
文与霏看着她那张憋得通红的圆脸:“一点都不像。”
“奴也就学得来这一句,”从莲委屈,“闻公子统共也没多说几句。”
“那你怎么答的?”
“奴说您拿热水敷过了。他点点头,又说,‘让她睡的时候把腿伸直了,别蜷着,蜷一夜,明早就半蹲着走路了。’”从莲顿都不顿,一口气往下说,“奴说小姐睡觉向来蜷成个虾米,他就笑了。”
“……谁让你跟他说这个的!”
“是您让奴说说奴惦记他的呀,”从莲理直气壮,“奴惦记闻公子,自然就跟他多聊了两句。”
文与霏抓起枕头就要砸,从莲一缩脖子,又补了一句:
“还有,他问这药是打哪儿来的,瓶子上尽是洋文。奴说不知道,是小姐从柜子里拿的。”
文与霏举着枕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行了,你去歇着吧。”
从莲走了。文与霏盯着帐子顶发呆。
他问她的膝盖。他自己背上还在渗血,惦记的是她的膝盖。
她后悔方才没多问一句:他问这话的时候,是想了想才问的,还是张口就来?想了想再问,那是客套;张口就来,那就是……早就搁在心上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一点一点烫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在被子底下,把两条腿慢慢伸直了。
-
文与霏是被饭香勾醒的。
睁开眼,日头已经照进帐子里,暖烘烘的。膝盖还疼,可比昨夜强多了,腿是直的。
从莲端了早饭进来,小米粥,几样小菜,还特意添了一碟她爱吃的桂花糕。
“什么时辰了?”
“快晌午了。老爷一早就让人传话,说您今天不必去前厅吃饭,好生歇着。”
文与霏舀了一勺粥,勺子举在半空:“前厅怎么了?”
从莲压低了嗓子:“听前院的福安说,早上二老爷来了一趟,跟老爷在前厅说话,说得不大痛快。二老爷走的时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文与霏把那勺粥送进嘴里。二叔的事,她眼下管不着。
“还有,”从莲又凑近了些,“今早奴下楼,撞见倒垃圾的小厮,从闻公子屋里拎出来一篓子布巾,上头全是血。”
勺子磕在碗沿上,当啷一声。
文与霏把碗一推,起身换衣裳,头发随手挽了个髻,顺手从碟子里抓了两块桂花糕,拿帕子一包,拔脚就往外走。
“小姐,您去哪儿?您膝盖还肿着呢——”
文与霏头也不回。斜对面那扇门,不过十几步路。
门虚掩着。她抬起手,还没叩下去,里头先开了口。
“进来。”
她推门进去。
闻峋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页纸,正是昨夜她拍在他胸口的那一沓连云盗的资料。他换了件干净的浅灰长衫,头发长了些,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眼。脸色比昨夜强些,只是嘴唇还泛着白。
他身边,摆着一把椅子。屋里原本只有一把,这一把是从哪儿搬来的,椅面上还带着一道没擦干净的灰印子。
文与霏看看那把椅子,又看看他:“你知道我要来?”
“你那一声当啷,隔着一道走廊都听见了。”闻峋没抬头,翻过一页纸,“我就跟自己打赌,数到四十,你就该到门口了。”
“那我数到几到的?”
“五十二。”闻峋说,“腿还没好利索,走得慢。”
文与霏张了张嘴,愣是没找着一句话回他。背上开了花的人,还有闲心坐这儿数数。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帕子包往桌上一搁:“桂花糕,我吃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