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43)

  第33章 1928 分不清是冷

  文涛海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和大哥不一样, 是七岁那年冬天的除夕夜。

  北京的宅子里寒风灌进回廊,吹得窗纸猎猎作响。他爹把大哥文生泽叫进书房,厚重的红木门合上,将里头的低语隔绝了整整半个时辰。文涛海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 像只被冻僵的幼兽一样趴在门缝上往里窥探。他看见他爹从紫檀木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方老端砚, 亲手递给了文生泽。那方砚台他太熟悉了, 平日里就搁在他爹的书桌上,镇着文家所有的墨宝。他一直以为那是家里共用的物件,就像桌上的笔洗和墙上的字画一样理所当然。

  后来趁着下人添炭的空当,他拽住他娘的衣角, 指着书房方向问那砚台是不是以后归他俩共用。

  他娘手里正盘着一副新络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淡淡地说:“那是你爹传给你大哥的,文家的东西向来传长子, 哪有两头分平的道理。”

  文涛海仰着脸问:“那我呢?”

  他娘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计, 敷衍地在他发顶胡乱摸了一把:“你大哥将来要撑这个家,你是做弟弟的, 帮着他也就是了。”

  “帮着他”这三个字, 文涛海听了整整几十年。他爹说过,他娘说过, 甚至连府里看大门的粗使老仆都这么劝他。二公子命好,不用担那份顶天立地的罪过,跟着大公子享福出力就行了。文涛海也觉得这话天经地义。他哥比他大两岁,骨子里比他沉稳, 比他念书通透,比长辈们更得欢心。

  于是他像条甩不掉的影子似的长在大哥身后。他哥去私塾念书,他在后窗根底下罚站;他哥去商铺巡视, 他拎着账册跟在三步开外;他哥盘账,他在旁边盯着;他哥见客,他在廊柱下等着;他哥跟扬州来的大掌柜在屋里谈事,他就在寒风里一直从日头高悬等到更鼓敲响。

  有一回,他哥谈完正事出来,迎面撞见他正蹲在抄手游廊的墙根底下,用指甲一点一点抠着剥落的白灰。他哥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眉问他:“你今日怎么不去找北城那帮小子打弹弓?”

  文涛海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老老实实地答:“爹让我跟着你学规矩。”

  他哥哑然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那也不用时时刻刻都跟着,怪沉闷的。”

  文涛海眨了眨眼,执拗地追问:“那我去哪儿?”

  他哥当场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答上来。

  那一刻的沉默像针扎在文涛海心底。他突然明白过来,连他哥自己也不知道,他文涛海在这个家里究竟该往何处去。

  文家从北京举家南迁到苏州那年,文涛海十五岁。北京的局势一日紧过一日,他爹在饭桌上拍了板,说那边战乱将至,全家连夜南下。

  然而他三妹却没有走。

  她要嫁人了,嫁给北京人,从此不是文家人,自然是要跟着丈夫的。还好爹早有成算,未曾给三妹接触家里生意的机会,也没让三妹读过书,否则恐怕大半家产都会被三妹掏空,带到别人家里去。

  而今,只要留下三妹,一家人就能没有顾忌地走了,这就是爹的先见之明。

  文涛海记得那列哐当哐当开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上,他娘晕车吐了一路苦水,他哥则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沉着一张脸,双手死死扣着膝盖。

  到了苏州落脚的头一天,他爹就把铺子里积压如山的旧账全推到了他面前,冷声吩咐:“生泽要在外面跑码头联络官场,家里总得留个人把住底子。老二,这摊子交给你了。”

  文涛海应了声好。

  这是多么重的任务。

  从那天起,他坐进了阴暗潮湿的账房里,一坐就是整整一天。苏州的账目记法跟北京大相径庭,那些南货行、丝绸庄的隐账平账让他头昏脑涨,他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头啃。那段日子苏州连绵的阴雨下个不停,他几乎没有迈出过账房半步,白天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夜里对着昏暗的油灯发愣,连骨头里都渗着湿气。

  直到某个傍晚,他哥从阊门码头冒雨赶回来,油纸伞上还带着水汽,从怀里掏出两只刚剥开的蜜橘递给他,笑着说苏州的橘子比北平水灵,甜得很。

  文涛海木然地接过来,剥了一瓣塞进嘴里——确实甜得发腻。可他的心底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他哥在外面走码头、结交新贵、听闻时局风浪,哪怕回过头来,手里依然能变戏法似地掏出两只新鲜的橘子;而他被死死钉在这间飘着霉味的账房里,日复一日,目之所及除了冷冰冰的账本,就只有这两只冰冷的橘子。

  都怪三妹,三妹不用嫁人、不用当别家人的话,至少能帮忙看看账本,让他更自在。可惜三妹是女人,嫁出去了。

  没多久,三妹死了的消息就从北京传来。世道一乱,别人自身难保,哪里想到结婚的事,更别说带着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妻子。

  要选择,也要选择背景更厉害的小姐。

  第二年,手里那张几乎能盘活全城生意的海运路引卡了壳,文涛海咬着牙独自去跑。他顶着毒日头跑了整整十几趟宋府。从一开始宋太太连正眼都不瞧他、连杯粗茶也吝啬赏赐,到后来客客气气地亲自奉上毛尖,甚至从口中的“那个毛头小子”改口尊称一声“二公子”。

  当路引真正盖上红印交到文家时,他哥拍着他的肩膀说:“老二,这回真辛苦你了。”

  文涛海垂着眼皮,例行公事般答:“分内之事,应该的。”

  可他哥紧接着补了一句:“以后宋家的事,你别再插手了。”

  文涛海浑身一震,抬起头追问:“为什么?”

  他哥的语气不容置疑:“宋家背后牵扯的利益太深,水太浑,你把握不住,别沾。”

  文涛海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宋家情况复杂,你别沾。他顶着烈日跑了十几趟,受尽白眼把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他哥转头一句“你别沾”就全盘否定。他那时甚至分不清,他哥究竟是怕他在外头立功分了功劳,还是那里面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他胡思乱想了几天,最终还是泄了气——算了,他哥才是当家的家主,家里的天塌下来,也轮不到他一个做弟弟的来置喙。

  等到他二十三岁那年,娶周氏也是他爹一手操办的。苏州本地一个中落绸缎商家的女儿,性子木讷,不言不语。文涛海对她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两个人同床异梦,一天到晚吐不出三句话。后来周氏生下女儿,他进产房看了一眼,那是一团皱巴巴、红通通的血肉。他伸出手僵在半空,终究没有把那个脆弱的小生命抱进怀里。

  一则是不喜欢女儿,二则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当一个父亲。他自己从小就是被放养在北京的冷风里长大的,他爹没抱过他,他娘也只顾着教导大哥,他从未体验过温情,自然也无师自通不了这份柔软。

  他当时甚至阴暗地想:如果是个带把的儿子,或许他还能学着他爹当年的样子,板起脸来教他打算盘、立规矩。可偏偏是个女儿。

  他爹留下的规矩像铁律一般烙在骨头里:长子承家业,次子做辅佐。可老头子从来没教过他怎么对待一个注定要泼出去的女儿。在文涛海认知里,女儿不过是家族联姻的筹码,长大了塞进一顶花轿,就是别人家的人了。他不是没有过一瞬的心疼,但转念一想,心疼又能顶什么用?迟早是要嫁的,花再多心思也是白搭。

  直到文与霏五岁开蒙、七岁拨算盘、十岁把文生泽书桌上的旧账翻得透亮时,文涛海心底那根原本松弛的弦,突然被狠狠地拨了一下。

  他亲眼看着他哥默许他太太把一个女娃娃带进书房,手把手地教她筹算。那一日,阳光斜照在红木案几上,他站在门外,看着嫂子耐心地纠正文与霏的手势,脸上是无可比拟的温柔。他的心脏猛地被刺痛了一下——他十五岁坐在暗无天日的账房里从头摸索苏州账目时,他哥、他母亲可曾这样手把手教过他哪怕一整天?

  到了今日,他哥至今不肯正式收养闻峋,原来根本不是忘了,恐怕是因为他哥根本不需要外人!在大哥眼里,文与霏的聪慧和手腕早就超越了性别,大哥是要把整个家业全权交给这个女儿。可他哥怎么就糊涂到这种地步?一个女人,将来即便招赘入室,苏州城里的豪绅商贾谁能真正服气?那些虎视眈眈的外姓狼群又岂会让一个外姓赘婿轻易吞下文家的产业?一旦文与霏嫁出去了,文家几代人心血攒下的家业,岂不是要生生流落外姓之手?

  那天夜里,文涛海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桌案上堆积如山的账本在烛火下拉出长长的阴影,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祖宗留下的规矩不能破,文家的根基不能毁在这一代人手里。

  一个念头,像毒草一样毫无预兆地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长出来——

  如果文与霏不在了呢?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文涛海自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这辈子连一只鸡都没亲手杀过,更遑论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歹毒心思。可那颗种子一旦落地,就像长了刺一般死死扎进血肉里,怎么都拔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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