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时局,最忌明目张胆的逾矩。一旦被人抓住把柄,便会成为各家攻讦、官方追责的突破口。柳家怎可能为了一个区区下人,赌上整个家族的前程。
权衡利弊之后,柳家只能果断舍弃魏卓恒。
至于柳明薇?
谁在乎呢。
闻峋此刻已经到了文公馆外,一身黑色长褂让他很好的融合在夜色里,他看着漆黑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没过多久,宁伯匆匆赶来。闻峋对他点点头,两人上了车,去接文与霏。
“文与霏就是去厂房看看吗?”闻峋心情不错,看看后视镜。
“哦,其实不是的,其实她想去小旋敖。”宁伯笑,“小姐说想看看您的老师呢。”
握着方向盘的手倏然收紧。
“什么?”闻峋的眼神冷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1923 当心夜色深
一九二三年。
闻峋十三岁, 住在京郊的老院子里。
院子简简单单两进格局。前院栽着几棵老槐树,枝桠伸展得满院都是,后院凿着一口老井,井水清冽, 滋养了院里几代人。青砖墙、灰布瓦, 经年累月立在风里雨里。门楣上悬着一块旧木匾, 题了四个字:积善之家。
字写得寻常,算不上好看,却是太爷爷生前特意请人题写的。据说那个时候的太爷爷自己写的字就很好看,但题匾之人具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于是便着他人去写了。至于写匾之人到底是谁,随着年岁过去, 也没人追究了。木头是实打实的好料,几十年风吹日晒, 也没怎么腐朽变形, 稳稳当当挂在门上,守着这一户人家。
闻峋的父亲早年在城里的新式学堂教书, 读过大书, 懂道理,自太爷爷传下的学识, 落到他身上,已是迭代新生的涵养了。后来父亲嫌世道纷乱、人心浮躁,便辞了教职回乡,守着祖上遗留的几十亩田地, 雇了几个勤恳长工,安心务农持家。家里光景宽裕,三餐不愁, 寻常日子都能吃上白面细粮,逢年过节,桌上必定有荤腥,是旁人羡慕不来的安稳。
母亲的娘家开着药铺,家底清白厚实。当年嫁过来时,陪嫁了不少财物,让人羡慕不已。
闻峋是在安稳日子里长大的,从小到大,从没挨过饿,也没受过冻。他对“饿”这个字的唯一认知,停留在某个盛夏的午后。那天他贪玩,只顾着在后院爬树掏鸟窝,疯玩忘了时辰,错过了午饭。等被母亲揪着耳朵拽回屋里,灶上还温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仅此而已。
可一九二三年的春天,世道忽然就不一样了。
华北全境大旱,田地龟裂,颗粒无收。北边的灾情更是惨烈,苦寒之地,饿殍遍地。零零散散的消息顺着风声、人流传进京城。今日听闻饿死数千人,明日又传死伤数万,数字越传越夸张,真真假假,没人分得清楚。
北京城里的报馆接连刊发文章,白纸黑字写着:北方大饥,人相食。
有些生僻字眼,十二岁的闻峋还读不懂,可他记得父亲看报时的模样。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久久沉默不语,整个人裹在沉沉的无力里。
没过多久,城里发起了赈灾募捐。几所大学的学生、报社的记者联起手来,四处奔走,募集钱粮物资,统一运往受灾的绝地。
那天夜里,天色暗沉,四下寂静。父亲把母亲叫进了堂屋。闻峋没进屋,独自蹲在廊下喂猫,小小的身子隐在阴影里,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静静听着屋内的谈话。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十分笃定:“我想把家里的地卖一半。一大半。”
屋内静了片刻,母亲没有出声。
父亲又补了一句:“卖地换粮,尽数捐去赈灾。”
长久的沉默过后,才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你拿主意就好。”
田地是农家的根,是祖辈传下来的家业,是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根本。父亲守了半辈子的祖业,安稳踏实,如今要生生卖掉一半。
闻峋蹲在廊下,怀里揣着温顺的花猫,指尖一遍遍抚过柔软的猫背。小猫发出安稳的呼噜声,衬得堂屋的低语、深夜的寂静,愈发清晰。
他的目光有些无措,也有些茫然。他不懂家国,更别说什么大义——父亲母亲从小交给他的东西刻在骨子里,好像不需要什么词汇来定义和命名。
那是与生俱来的感觉,是天生心里有的一杆秤。
闻峋走进屋子里,说:“我也同意。”
地卖了。
换来的粮食满满当当装了几大车,细面、小米、玉米面、黄豆,样样齐全。原本空旷的院子,被一袋袋粮食堆得满满当当。母亲带着长工,细心地将粮食扎口、码放,整整齐齐堆在墙下,成了一堵厚实、安稳的粮墙。
闻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父亲走到他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白教你。”
闻峋故意做出诧异的表情:“教了我什么?”
“臭小子。”父亲敲他头。
闻峋一下子就躲了,又说:“我自己天生是个好人,怎么变成你教得好了?”
“嘿!”
父亲抓住他,打了他屁股一顿。
这天夜里,闻峋睡得格外早。土炕烧得暖烘烘的,他裹着厚实的被褥,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间父母低声闲谈,话语轻柔,听不真切,最后隐约传来母亲一声浅浅的笑意。
他以为,这会是一个寻常安稳的长夜。
后半夜,他被一阵杂乱的动静惊醒。
院子里来了很多人。密集的脚步声杂乱粗重,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声,粗粝干涩,透着一股蛮横的戾气。
外间的灯火骤然亮起。父亲披着外衣快步走出房门,门扉推开的瞬间,夜风灌入屋内,寒意刺骨。门外黑压压站着七八个人,身形彪悍,来者不善。
领头的男人面相凶狠,眉骨到嘴角横跨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灯火下格外骇人。身后的人手里各持器械,有人拎着粗木棍,有人握着短刀,还有两人背着土枪,铁器的冷光藏在夜色里,透着致命的寒意。
父亲挺身挡在门口,声音沉稳,强行压着心底的戒备:“你们夜里闯宅,想做什么?”
刀疤脸语气随意:“听说你家囤了粮。”
父亲没有隐瞒,坦荡回应:“是有粮食,预备捐去北边赈灾的。你们若是为粮而来,墙根的粮食可以搬走一些。”
“搬走一些?”
刀疤脸低低笑出了声,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同伙。一群人跟着哄笑起来,笑声不大,却粗野无比,落在寂静的深宅小院里,还有回音。
父亲身形微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母亲快步从里屋走出,没有说话,默默站到父亲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刀疤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神色冷硬,往前踏出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蛮横:“让开。”
父亲寸步未让。
下一瞬,身后两人骤然冲上前,一人死死架住父亲的胳膊,另一人伸手去拉扯母亲。父亲奋力挣扎,肩膀狠狠撞在坚硬的门框上,重重的一声。母亲也被狠狠甩开,腰身重重磕在堂屋的桌角,疼得身形一颤。
闻峋惊醒,从炕上跳下来,赤着双脚,不顾一切往外冲。刚跑到外间门口,就看见父亲挣脱了束缚,反手抄起门后的粗扁担,横在身前,护住家门。
刀疤脸不再多言,伸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刀刃雪亮锋利,他步步紧逼,父亲抡起扁担奋力劈去,他侧身灵巧躲开,刀锋顺势划过父亲的手臂。
父亲痛呼一声,扁担瞬间脱手落地。
紧接着,刀疤脸抬手一刺,刀刃直直捅进父亲腹中。
父亲轰然倒地,眼睛依旧圆睁着,目光直直落在门口的方向,不肯闭上。
母亲尖叫出声,下一秒就被人死死捂住嘴巴,所有哭声都被闷在喉咙里,只剩细碎的呜咽。
闻峋红着眼冲上前,却被一人抬脚狠狠踹在胸口。力道巨大,他整个人直直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廊柱,摔落在地。
一口气彻底闷在胸口,喘不上气,像是有千斤巨石死死压在胸腔。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他手指扣住青砖缝隙,拼尽全力抬头,望着院内的乱象。
那些人熟门熟路地搬着粮食,一袋袋扛出院门。木车轮碾过高高的门槛。
门口传来随意的嗤笑与抱怨:“这也没什么油水。”
“话不能这么说,这算是今年最富裕的一家了。”
杂乱的脚步声、车轮声渐渐远去。院门被彻底敞开,深夜的冷风浩浩荡荡灌进院子,吹得桌案上的灯火猛地一晃,随即彻底熄灭。
闻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狼狈地爬到父亲身边。父亲的手还松松攥着落地的扁担,双眼未闭,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下颌滑落,已经半干,凝成了暗沉的红。
“不要,不要…”他喃喃着,又慌忙爬向母亲。母亲斜靠在桌腿边,头颅歪向一侧,一只手死死按着受伤的腰,另一只手无力地伸向门口的方向。眼眸依旧睁开,只是眼底所有的光亮、温度,尽数消散,彻底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