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民国]_无束【完结+番外】(19)

  窗外的窗帘被风拂得轻轻晃荡,柳明薇望着那片浮动的帘影,语气尽量放得随意:“我猜……或许是魏卓恒。我同他说过不想去医馆,许是他便自作主张,把你唤来陪我。”

  文与霏微微迟疑,心底浮起一缕隐约的预感,不必亲历,只看柳明薇此刻的神情,便能察觉到那份呼之欲出的心事。

  柳明薇垂下眼帘,指尖摩挲着袖口,方才魏卓恒离去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清晰浮现在眼前。

  “其实……”她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没什么。”

  她轻轻咳了两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方才抬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你我是什么交情,这件事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心里喜欢魏卓恒。我总猜想,他心里,或许也有我。”

  文与霏脸上的神色僵住:“什么?”

  柳明薇脸颊霎时染上绯红,却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是真的。”她轻声说,“我喜欢他。”

  文与霏静静望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喜欢便喜欢了。只是……”

  她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往下说。

  “你们二人,怕是不大相配。你的父母,定然不会应允。况且,魏卓恒他知道你的心意么?”

  柳明薇轻轻摇头。

  “他不知道。”

  许是头一回将埋藏许久的心事吐露给旁人,积压许久的情愫一旦开了口,便止不住想要尽数分享。

  “我同你讲,那时候,我十三岁。家中去往山上采青。日头正好,山风特别舒服。我穿了一条白裙子,结果没走多久,裙后便多出一片血红。”

  文与霏微微张着嘴,听得入了神:“啊?那后来如何?”

  柳明薇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狡黠:“他看见了。”

  他没有多问半句,只脱下自己的外衣,围在了我的腰间。我那时满心不解,还开口问他此举是何用意。”

  柳明薇笑了起来。

  “他就立在原地,耳根红得比天上的日头还要红。小狗儿似的,忠诚又乖顺。”

  少女的心事柔软又甜腻,纵然文与霏只是旁听者,也不由得神情放松下来,方才萦绕心头的疑虑,渐渐化作了然。

  只不过——“小狗儿似的”,是什么比喻?

  柳明薇浑然未察觉自己的虎狼之词,沉浸在久远的回忆之中:“他当时说,‘小姐,莫怕。’”

  “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听见这句莫怕,反倒愈发紧张,只当是山里出了什么祸事。可爹娘都在前方,四下静悄悄的,哪里有劫匪或是别的凶险。”

  文与霏微微出神。她极少见到这般模样的柳明薇。

  在外人嘴里,柳明薇向来是骄纵放肆的掌上明珠。可此刻在此间,哪里还有半分刁蛮骄矜。望着柳明薇的眼眸,仿佛能够窥见当年那个手足无措、惶然无措的小姑娘。

  “他又道:‘小姐衣裙脏了,暂且用小人的衣裳遮一遮。待会儿禀明老爷,我们便下山去。’”

  说到此处,她心底漾起隐秘的欢喜,伸手握住了文与霏的手。

  “他还接着宽慰我:‘无妨的。小姐不必觉得难堪。女子到了这般年岁,总会遇上这样一回。’”

  “……那时候他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我也是在那时候,才慢慢觉察小腹一阵阵坠痛,衣裙之下,隐隐传来温热的湿意。”

  柳明薇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才恍然记起,娘亲从前同我提起过的‘初潮’,大约便是这般光景。”

  文与霏静静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断。

  柳明薇轻咳一声,神色认真起来:“那时候我真恨不得通晓法术,若是可以,便将魏卓恒这一段记忆都给抹去。”

  “可惜我不会。”

  “所以他记得,我也记得。”

  “他的外衣松松垮垮系在我的腰间,他就像个手足无措的愣头青,明明自己紧张得浑身发僵,还要强装镇定来安抚我。”

  讲到这里,柳明薇脸上的笑意慢慢凝住,分不清心底是依旧留存当年的欢喜,还是掺进了别的复杂心绪。“后来,他问我……”

  柳明薇抬眼望向文与霏。

  “‘小姐,你可会介怀?’”

  文与霏依旧沉默。

  柳明薇也没有立刻接续下文。

  隔着悠悠岁月重新提起这句话,当年那一番心绪,仿佛又重新翻涌到了眼前。

  “我懂他的意思。”她的声音清亮,“他是怕我介怀,怕我讨厌他撞见了我最狼狈的模样。我那时便明白,倘若我真的说出一句介意,他第二日,恐怕便会主动辞去这份差事。”

  “可我,又怎么舍得。”

  文与霏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明薇,你可有想过你与他的往后?”

  “怎么会没有想过。”柳明薇轻声道,“只是每每转念一想,便又不敢再往下琢磨。与霏,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明面上看,我是锦衣玉食的小姐,他是身份低微的仆役。可我其实并不真正了解他。多少个夜里,我辗转难眠,反复揣度,他究竟是不是我眼中看见的那般模样。方才你说他面目凶悍,我却从来不曾这般看待过他。你觉得,他是怎样一个人?就算是仅凭相貌的主观揣测,我也想听一听你的看法。”

  -

  闻峋立在柳宅门外的街边,车就停在身侧,他神色闲散,百无聊赖。门房早已在一旁悄悄打量他,看了半晌,上前躬身道:“公子,在外站着劳顿,不如移步进门,喝杯热茶稍作歇息。”

  闻峋略一思索,也不故作矜持:“那劳烦你替我照看一下这辆车。”

  “公子放心,小的守在大门,车一直在视线之内。”门房应道。

  闻峋颔首,迈步走入柳宅。

  这处宅院格局并不算开阔,抬眼环视,大半景致便可尽收眼底,同文公馆的气派,自然无法相提并论。就在他四下观望之际,余光瞥见回廊角落立着一道人影。

  那人一看便是习武之人,站在四方回廊的转角,手中握着一柄短刀,正反复摩挲检视。

  这些日子闻峋见惯了温文儒雅的士绅,见这般身手利落、沉默寡言的武人,反倒生出几分兴趣,便迈步上前,打算向他打听客厅的方位。

  可就在他将要走近的刹那,一道冷冽的眼风骤然扫了过来。闻峋目光落定,一眼便看见了那人眼角那道疤痕。那道伤痕不算狰狞,却叫闻峋的脚步倏然停住。

  魏卓恒缓缓收起手中的小刀,抬眼看向来人。

  闻峋眯起眼睛,脖颈轻轻一斜,凝视回去。

  作者有话说:

  这个榜单俺还要更新一万字qwq

  第16章 1928 装委屈

  这样的对视并没有持续多久,魏卓恒的目光很快由冷漠转为恭敬。只是这份恭敬浮于表面,更像一层随手戴上的面具。他缓步朝闻峋走近,微微躬身行了一礼:“想必是文公馆的闻公子。久闻声名,在此见过。小的是柳宅护卫,方才察觉公子在打量,可是有何事要问?”

  闻峋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心口似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突然喘不过气来。魏卓恒在他身前站得越久,周遭的空气便越发逼仄。他垂眼,眉头一皱,低声应道:“嗯。你——叫什么名字?”

  魏卓恒有些意外,沉默片刻,答道:“魏卓恒。卓越的卓,恒久的恒。闻公子想如何称呼,皆可。”

  本该是一场寻常的初次相见,两个年岁相仿的少年,却就这般对峙了整整一分钟。一分钟的静默,在回廊之下显得格外漫长。魏卓恒满心疑窦,抬眼迎上闻峋的视线,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他说不清这股异样从何而来。从前听柳明薇闲谈,说学堂来了位容貌出众的男同学,叫人真切懂了潘安掷果盈车的典故。今日亲眼相见,容貌固然出众,可那双眼眸里藏着的沉厉锋芒,全然不像一名安分读书的世家子弟。这份没来由的敌意,究竟从何而起?

  魏卓恒尚在暗自思忖,余光瞥见柳明薇闺房的窗棂悄然推开一道细缝,两道少女的身影隐隐探出,向外张望片刻,低声絮语说笑几句,又迅速将窗阖上。

  魏卓恒不愿再维持躬身行礼的姿态,正要直起身,身前的闻峋却骤然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袖中藏着的短刀冷硬,紧紧贴在魏卓恒的皮肉之上,几乎要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魏卓恒本能反应,手腕猛然翻转,意图反手制住对方,想要反客为主。

  闻峋早有防备,并不与他硬拼蛮力。他身形轻盈往后微撤半步,借着拉扯的力道卸去对方大半劲道,手腕顺势一转,避开刀锋。他不恋战,只以巧劲卸力,指尖依旧牢牢扣住魏卓恒的腕骨,不让对方有机会再度抽出短刃。

  魏卓恒手腕被制,心中一凛,当即沉下气息,脚下踏开半步,沉肩蓄力,另一只手便要朝着闻峋的臂弯劈去。

  闻峋眼神一凝,不与他硬碰,身子轻巧侧转,堪堪避开这一击,动作干脆利落,全然不似平日里温文的读书人模样。他并未下狠手,每一招都克制有度,却处处逼得魏卓恒不得不全力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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