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话说。
他从来不是没话说的人。他是有话不说的人。
如果他真的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
也是,如果有话说的话,早就发了疯地来见她了。
第三天夜里,下了一场雨。雨把满城的柳絮都打落了,打在泥里,糊成一团一团的白。她坐在桌前,抽屉拉开一半,黑丝绒的小盒子露出一个角,她看着那个角,看了很久,没拿出来,又把抽屉推了回去。
她想起顾议明念他娘的信。门口天天停着一辆汽车,是博习医院的。一来就是半天。
爹安。那是谁不安?
她想过很多回,要不要再打一封,问得明白些。问到底怎么了,请的什么大夫,看的什么病。一个字一角三分,她抽屉里的大洋够打一百个字。
算了。
他不回,她就不问。她总不能追着一个不肯说话的人,一封一封地问下去。
第四天,雨停了。
她去红楼上了一上午的课,先生讲《史记》,讲到《刺客列传》,荆轲去秦,易水送别,风萧萧兮易水寒。底下的学生埋头抄,她也抄,抄着抄着,神思却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下了课,顾议明在走廊里追上她,问她是不是病了,脸色惨白得吓人。
“没病。”
“那你这几天怎么回事?宋记的伙计天天往你那胡同跑,胡同口卖糖葫芦的都跟我打听,说那个南方姑娘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没出事。”
“那你在想什么呢?”
文与霏站在红楼的台阶上,台阶上还湿着,积着一洼一洼的水,水里映着天,天是灰的。
“想一个人。”她说。
-
傍晚,她从红楼回胡同。
雨后的胡同,青砖地上一层薄薄的泥,一脚踩上去,软的。卖糖葫芦的收了摊,扛着空草靶子往回走,冲她点头哈腰地笑,张嘴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回头往她院门那边瞅了一眼。
她没在意,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院门口,她站住了。
院门外头的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灰色的薄呢西装,外头罩着一件深色的风衣,风衣的下摆上溅着泥点子,是一路走来溅的。脚边搁着一只皮箱。
他背对着她,仰着头,在看她那扇窗户。
窗户纸是她开春新糊的,雪白的,当中留着那块红纸。红纸褪了色,褪成了粉,从外头看过去,平安两个字是反的,安在前,平在后。
他就那么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反过来的字。
文与霏站在那儿,一步都挪不动了。
四天。电报一天就能到苏州。苏州到北京的车,要走两天两夜。
他没回电报。
他自己来了。
槐树上,一滴雨水攒够了分量,从叶尖上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偏了偏头,回过身来。
看见了她。
他瘦了。
她先看见的是这个。去年八月,她走的那天早上,在他门口站着,隔着门板,什么都看不见。再往前,在书房里,在石湖的船上,在观前街的灯底下,她看了他一个夏天。他那张脸,她闭着眼睛都画得出来。
如今那张脸,颧骨底下凹进去一块,下巴尖了,西装的领口空着,风衣挂在肩膀上,像挂在一副衣架上。脸色苍白,嘴唇上一点颜色都没有。
只有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漂亮,精美绝伦。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嘴角往上弯了一弯。
“你问兄安否。”他说,“我来给你看。”
文与霏站在一地的泥和柳絮里,攥着书包的带子,浑身都紧绷着。
她想说很多话。想问他怎么来了,坐的哪趟车,走了几天,住在哪儿,爹知不知道。想问他那洋大夫是来看谁的。想问他为什么瘦成这样。
一句都问不出来。
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是:“你怎么不回电报。”
“回电报,我话少。文字太苍白,”他说,“我想了想,不如人来。看人实在”
这句话她只在心里想过。
他怎么知道的。
“我……我没说过……”
“你没说。”闻峋说,“这不用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又停住了。
两个人中间,隔着两三步远。
这三步远,便是族谱上那一指宽的空白。
他没再往前走。
她也没有。
“哥哥。”她叫了一声。
叫出来,尾音是抖的。
闻峋站在槐树底下,听着这两个字,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收干净了,又一点一点地挂回去,挂得恰到好处。
“嗯。”他应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房东太太拎着笤帚,站在门槛里头,先看看她,又看看槐树底下那个人,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眯起眼睛,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扭过头,冲文与霏扬了扬下巴。
“就是这个?啧,明星似的。”
文与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年三十的晚上,炕桌上,她捧着一碗饺子说,家里有个人,我不知道怎么见他。房东太太问,就是这个,指的是宋持;又问,那就是另一个,指的是顾议明。她都说不是。
房东太太到底没问出来是谁。
这会儿不用问了。
“婶子,”她说,“这是我哥哥。”
“哥哥。”房东太太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又上下打量了闻峋一遍,“亲的?”
“……认的。”
房东太太哼了一声,拿笤帚把子在门槛上磕了磕泥,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文与霏站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认的哥哥,站在门口看你窗户,一看看半个钟头。”
闻峋像是没听见,弯腰拎起地上那只皮箱,冲房东太太欠了欠身:“太太,打扰了。我是她哥哥,从苏州来,住前门外的旅馆。天晚了,不进门,看她一眼就走。”
房东太太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白得发青的脸,看着他拎箱子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像是那只半旧的皮箱有千斤重。
“走什么走。”房东太太把笤帚往墙根一扔,“从苏州来,两天两夜的车,下了车就往这儿跑,饭吃了没有?”
“吃过了。”
“吃过了你脸能是这个颜色?”房东太太一侧身,把院门让开,“进来。她屋你不能进,我屋里坐。我给你下碗面。”
闻峋没动,看着文与霏。
那一眼是在问她。
文与霏毫不犹豫地,侧身,让开了半扇门。
-
房东太太的屋里点着灯。
闻峋脱了风衣,叠好搁在膝上,坐在炕沿上,腰背挺着。灯底下,他的脸比在外头更白,衬衫的领口空得能塞进去一个手臂,喉结底下那一块,瘦得凹了进去。
文与霏坐在炕桌的另一头,隔着一张桌子,看着他。
她不敢多看。看一眼,低下头,然后假装思考事情,过一会儿,又看一眼,再转头去看门门框框。
房东太太在外间灶上下面,风箱拉得呼嗒呼嗒响,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
闻峋先开口。
“爹好。”他说,“宁伯的腿好多了,你捎的枣,从莲每天熬一碗粥,宁伯喝了半罐,说比药管用。从莲好,胖了。”
“家里修楼了?”
“修了。大门换了,楼梯换了,前厅换了。”
“我那屋子呢?”
“没动。”闻峋说。
灶上的风箱声停了。
房东太太端着一只大海碗进来,往闻峋跟前一搁。碗里是一碗热汤面,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汤上漂着几星葱花,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吃。”
闻峋看着那碗面。
文与霏也看着。
她想起那碗坨成一块的面,面上卧着的那个蛋,也是糊了半边。他一筷子一筷子吃干净了,说,咸了点,硬了点,坨了点。
你下的。
闻峋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吃了。
又挑了一筷子。
吃到第三筷子,他的手停住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搁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那个荷包蛋夹起来,咬了一口。
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太太的面好。”他说,“我路上吃多了,吃不下了。”
房东太太站在边上,叉着腰,看着那一大碗几乎没动的面,又看看他,嘴张了张,到底没骂出来。
文与霏坐在炕桌那头,看着那半个荷包蛋。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从前吃饭快,一碗饭三口两口扒完,她嫌他吃相难看,他说修车行的工钱是按钟点算的,吃慢了,要扣钱。那碗坨了的面,那么难吃,他一筷子不剩地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如今一碗热汤面,他吃了三筷子。
——门口天天停着一辆汽车,是博习医院的。一来就是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