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自己来吧。”闻定用眼神示意他们出去。
两人不敢叨扰,忙弯腰出去了。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又有些无话可说的尴尬了。
这段时间发生太多事了,费良弼、费霓、沈琮台……这些昔日的故人纷纷粉墨登场,昭示着一些她难以言喻的过去,也不知道闻定知道了多少。
沈南荞心里有事,低头佯装刷手机。
闻定用筷子涮肉时,不经意看她一眼,无声地笑了笑,又说:“你不涮试试吗?只吃不动手,是不是不太道义?”
沈南荞被他指责得一愣,因为有些神游,竟本能地说了句“对不起”。过了会儿她回过神来又觉得跌份儿,小小地剜了他一眼。当然,只是“小小”的一眼。
“我跟你开玩笑的,你玩你的吧,我涮。”闻定笑笑,忙打圆场。
认识了这么久了,沈南荞也能感觉地出来,他私底下笑起来其实很爽朗大方,不像平时那样高傲板正。
而且熟悉后,也能聊一些话题。
至少,挑起话题的本事比她强多了。
他这人其实也不是话少,只是不怎么跟不熟悉、不信任的人多说,许是性格使然,又或者是在机关里待久了习惯使然——他这人谨慎,不该说的不说。
虽然他起步就很高,其实早年也在各个基层待过不短的时间。
沈南荞看他一直在涮肉,也不好意思闲着,举起长长的筷子也试着夹肉。
这筷子是真的长,在她纤细的手里显得非常不搭,有点像是小孩子偷用大人的筷子。
闻定看到,牵了下嘴角。
但看她那副努力试着的笨拙样子,很快敛了笑意。
“小心点儿。”他提醒她,“别把肉贴到铜锅上了,撕不下……”
话音未落,她已经哭丧着脸看着黏到锅上的肉片,跟他大眼瞪小眼,眼神还挺幽怨,似在责怪他说晚了。
“是我提醒晚了。”闻定失笑。
跟她一起吃饭,笑料蛮多。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就这样日复一日温馨地过也是挺不错的。撇去初见时的惊艳,他很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感觉,忍不住想要抱抱她,亲亲她,看着她笑,或狡黠或呆萌……
可惜,她不止是出身差的问题,她爸还是沈建江,有污点的家庭比单纯的家境贫寒还要严重。
像他这样的家庭,他家里人是不会允许他和这样的女人结合的,很容易成为被敌人攻讦的把柄。
他也知道,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人,这个时候就该和她撇清关系了……沈南荞看不到的角度,闻定眸色深远。
之后,她吃一堑长一智,没有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你当初考了几分?你们学校分数线应该也不低吧?”闻定像是兴之所至,随口问她。
“……能不能不要问成绩啊?”沈南荞小声说,脸颊微红,“这真是我人生当中的滑铁卢。”
当时没考好,不是不遗憾的。
只是,那会儿她爸出事,她跟天塌了似的,连以后的日子都不知道要怎么过,自然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复读,只想逃离那个让她难过又绝望的地方。
过去关爱她的亲朋好友,一朝都用怜悯、嘲讽、不屑的目光看待她,她走在路上都要担心会不会从天而降一盆洗脚水倒到她头上。那种生活,她不想再来第二次。
闻定倒是没有什么别的表情,说:“英雄不问出处,什么学校都一样。”
“一般这样说的人,本身就是名校毕业的,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沈南荞幽怨地看他一眼。
闻定没忍住,又笑了。
笑过后又宽慰她:“倒也不全是假话,北京名校毕业的学生遍地走,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也不用过于在意。像我,我从来都无所谓这些。而且,文凭而已,你才几岁?真想考也可以继续深造。当然,不考也没事,术业有专攻,我有个朋友没念过大学,但人家现在是福布斯首富榜前十的人。”
两人很少谈论这些。
虽然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沈南荞还是觉得很熨帖。
而且闻定确实没有在这种地方嘲笑、看不起她过,可能他已经足够成功,所以名牌大学毕业还是蓝翔毕业在他眼里都一样,反正都比不过他。她在意,是因为她当初没考好。
但他今天这一席话也挺让她茅塞顿开的。
过去的时光不能重来,从现在开始努力就好了。术业有专攻,随便深耕一个领域都有可能开出不一样的花。
人生总不可能那么圆满,她也没必要在自己的短处死磕。
心里这样想,她嘴里还是别扭地叹了口气,有些挫败的样子:“那是因为你已经很成功了吧。”
心里却有一个小人在蹦来蹦去地疯狂叫嚣:快来安慰她吧,她这朵娇花是多么得可怜多么得无助啊!
谁知他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似的,只噙着笑,什么都没说。
沈南荞被他看得心虚又脸红,垂下头默默吃东西去了。
“其实我不喜欢演戏。”过了会儿,沈南荞跟他说。
“那你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似乎在暗恼他的不通人情世故,嘴里却泄了气似的说:“当然是为了挣钱啊。”
闻定被呛了一下,忙侧过身以手背掩饰。
沈南荞看他唇角压不住的笑意,忍不住又瞪了他一眼。
“其实我就是个很普通的人,不适合这么仙气的职业。”她想了想说,“以后有机会了,我要去创业。也不需要多高大上,做点儿零售承包什么的就行……”
她孜孜不倦地跟他讲述着,眼睛亮亮的,似乎已经想到了美好又憧憬的未来。
分明很多点子都很幼稚,经不起推敲,闻定那一刻却觉得她特别耀眼,好像眉梢眼角都发着光。
那种活力,一般人都没有。
这个人也是矛盾得很,有时候看着窝窝囊囊的,似乎可以揉扁搓圆,有时候又有种迷之自信,让人啼笑皆非。
她好像不管怎么样都很明媚,偶尔阴郁一下也最多不过三秒钟,第二天起来又是生气勃勃的,不开心的记忆就像金鱼忘却一样,很快就抛诸脑后了,常常让人连安慰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自己疗愈愈合了。
他给她夹肉。
沈南荞连忙道谢,低头小小地咬一口,哈着气。
“慢点,我不和你抢。”闻定笑。
沈南荞将肉片吞下去才说:“你抢也没事,没喂饱我的话,罚你再点一桌。”
岂料他含笑抬眸,云淡风轻地说了句让人石破天惊的话:“没喂饱你的话,晚上我继续喂。”
要不是在包间里没别人,沈南荞真想跳起来去捂住他的这张死嘴。
闻定此人,是真不知道脸皮两个字怎么写。
那天他亲自送她到楼下才离开,两人在单元楼下依依惜别。
来的路上他有问她,为什么又回来住,她说反正他最近都在忙,住在别的地方,她也懒得一个人回那边住,一个人待着太无聊了,正好回来和之前的室友叙叙旧。
闻定没多想,点了下头算是同意。
她还掰过他的脸亲他了,问他是不是不乐意?
他说没有。
“真的没有?”
“嗯。”
然后她又捧着他的脸亲了一下,湿润的唇在他脸上留下一点儿水渍,闻定面不改色地抽了纸巾来擦,表情很无奈。
她还不开心呢,说你嫌我。
他说没嫌,只是不喜欢脸上湿漉漉的。
这处老小区是她之前住的,已经很久没过来了,不过几个舍友还为她保留着房间,她这几天就住在这儿。
沈南荞乖巧极了,比往常都要来得乖巧,他都要走了还唤住他:“闻定!”
他惊讶回头,就见面前一花,一团影子扑了上来,忙伸手揽住她。
强大的冲击力带得他往后倒退了两步。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她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脸颊,说,算是对他的奖励。
“亲多了就不值钱了,沈小姐,这个道理你懂的吧?”他食指轻点她的鼻梁,又轻轻捏了下她的鼻尖。
沈南荞皱皱鼻子甩开他:“你别老捏我鼻子,会捏扁的。”
“你鼻子是整的吗?”
“你才是整的!”
“那你怕什么?原生态的鼻子是捏不扁的。”
她说不过他:“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睡觉了。你也是,早点休息。”
闻定又将她按在怀里抱了会儿,肌肤相亲,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温暖又熨帖。
这样让人贪恋,让人舍不得放手。
闻定呼吸着已经有些燥热的夜风,说:“我忙完了就跟你说,你也早点搬回来,好吗?”
沈南荞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垂下眸子,不再看他,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两人分别后,沈南荞迈着缓慢的步子上了楼,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