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就是渡口,但这一带不少地方都在施工,车辆难行,人烟稀少,算是一个僻静的去处。
沈南荞下车时不由驻足,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
“小姐忘了?以前您念中学的时候,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您成绩不好,总烦着沈书记陪您玩。后来这地方拆迁改建,您就搬走了。”周建在她耳边笑着说,“其实这些年……”
“叙旧就免了。”沈南荞胸腔里泛起烦躁,勉力压制住,“这是你要跟我说的吧?沈琮台这个人,向来直截了当,才不屑于打这些感情牌。”
周建尴尬不已,只得闭嘴抬手:“您这边请。”
穿过一条冗长幽深的小径,沈南荞进了最东边的一栋二层建筑,拾级而上,直到走廊尽头的一扇大门前。
她叩两下推进去,这是个书房,挑空的尖顶屋子,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放眼望去安静而空旷。
她逡巡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人,直到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身子,缓缓回头。
穿着衬衣西裤的沈琮台高大挺拔,从东南角缓步走来,边走边翻着手里的一本书,神色认真,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越过她时,他也没跟她打招呼,径直绕到书桌后坐下,只招呼她在会客沙发里坐下。
这样疏冷,公事公办,当真是两人没有什么交情可言。
沈南荞杵在那边,过了会儿才深吸口气,坐下。
此后又是漫长的沉默对峙,谁也没先开口。
“你没话跟我说?”他头也没抬问。
沈南荞依旧不吭声,下巴绷得很紧。
“我以为你有话要跟我说。这些年,给你发消息从来不回。”他将合上的书本扔到桌角,“啪”的一声。
沈南荞胸腔里的戾气几乎是一瞬间席卷上来,禁不住就想要冷笑。回什么?让他看她落魄后的笑话吗?
沈南荞年少时有多么崇拜他,如今就有多么厌恶他。
她就这么望着他,只觉得恍然隔世,以前不相信时间是这么可笑的东西,直到它将自己记忆里美好的少年变得面目全非的模样。
“沈琮台,你帮我做一件事。”她深吸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都剥离掉,“这是你欠我的。”
他不置可否,半晌,抬眸似笑非笑地扫过她紧绷的面颊:“就算我帮你,你也不会原谅我,不是吗?”
沈南荞一言不发。
屋子里一片骇人的死寂。
沈琮台掐着指尖的烟,唇边犹有笑意,似乎也并不惊讶这个答案。他微微后仰,倚着靠背垂眸笑了笑:“你呢?这些年为什么不去见你爸?”
沈南荞胸腔起伏,她心里并不似面上那么平静。
“不敢吗?怕得到自己害怕得到的答案。”打火机随着指尖亮起的光,一绺奶白色的烟雾飘散过来,他清俊的脸在火光映照肿忽明忽暗,瞳孔深不见底。
沈南荞皱着眉,避过了。
“一个人没有退路的时候,总要去适应规则。你看,我也学会了抽烟,以前我跟你一样讨厌烟味。”他哂了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在嘲笑她的所谓坚持。
第39章
辗转就到了四月,清明时节雨纷纷,从月初开始这座城市就笼罩在如烟似雾的雨幕里不得放晴。
闻定和家里闹得不太愉快,最近干脆连电话都不接,搬到了她这处私人小楼里。
每每有南京的那边的电话打过来,沈南荞扑过去看一眼都心惊肉跳,迟疑地回头,用眼神示意他时,他都是一派闲适安定,面不改色地批阅着文件:“不接。”
“真不接?”她瞠目结舌,真怕他妈杀过来。
或者是他那位未婚妻。
看见她,非得把她这个妖妖娆娆的小妖精的皮给剥了,兴许还要拽起她的衣领质问,她是怎么蛊惑了他。
虽然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是主犯,她顶多是被胁迫者,可站在道德层面,她是心虚的。
就名不正言不顺这一点,她就得被钉死在耻辱柱上。
“瞧你这点出息。你平时不是天不怕地不怕?”闻定看完公文,抽空抬眸瞥她,摇了摇头,似乎很是失望。
她面上一红,嘴里很硬:“纸老虎而已,别拿这个取笑我!”
他啧啧称奇,目光玩味地扫过她:“终于肯承认了?我还真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天下第一呢?”
她恨他这种关键时候还拿她取笑,恨恨地盯了他半晌,跟只小怪兽似的扑了上去。
那个四月,闻定得空带她去了一趟北海道滑雪。
“我不会。”穿好护具的她像只臃肿的小企鹅,畏首畏尾地缩在晦暗的角落里。
彼时天气阴沉,似乎很快就要降雪。
她愁眉苦脸地望着他:“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明天再来?”
“好,那明天的门票钱你出,外加滞留的酒店钱。”
她哀嚎一声,烦躁地扑出去,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很快就上了手。滑雪并不比她想象中艰难,她很快就得心应手,挥舞着手里的杆子像只小鸟似的从高处冲了下去。
闻定吓了一跳,在后面气急败坏:“你给我慢点儿!”
她回头无法无天地冲他做了个鬼脸,结果乐极生悲,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等他和权胤把她从冰冷的雪地里扒拉出来时,她整个人都在不停发抖,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该!”他没好气地松开她。
她嘻嘻笑着黏上去,跟狗皮膏药似的赖在他身上,没脸没皮到叫人无话可说。
权胤在远处看着,识趣地和魏少维走远了。
“趁早歇了不该有的心思。”魏少维站在寒风里,呼一口冰冷空气,“真沾了,你跟衍舟的关系就完了。”
“不用你教训我!”权胤冷冷地望着山腰。
那里,是不断从高处往下冲的游客。天空是剔透的蓝,像一块洗净的羊脂玉。
这一趟北海道之行其实只有短短两天,稍后他们就不得不回去了。
沈南荞玩得尽兴,原本还想再赖两天,意外从魏少维嘴里得知闻定为了陪她出来延后了一个重要会议,前一天晚还加班加到了凌晨3点,她忽的就泄了气,像个做错事的罪人。
“其实你跟阿定挺配的,一个看着好说话,实际上油盐不进,一个乖软听话实则倔得像头驴。”魏少维笑着说,在心里道,都一样的吃软不吃硬。
他说得她非常难为情,挠挠头,把帽子往下扒拉了一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好像这样就没人认识她了似的。
回去的路上,闻定替她将手套戴好:“冻疮还痛吗?”
“不怎么痛了。”
“小心点儿,会复发。”他叮咛她冬天一定要擦药。
这样语重心长,她却抬起双手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闻定都笑了,认命地点点头:“王八是吧?”
身体忽然失重般悬空,沈南荞惊呼一声才发现杯他凌空提了起来,她两只脚丫徒劳地在空中踢蹬,勒令他放她下来。他却噙着笑,一路抱着她回到了酒店。
后来上飞机的时候,她都别过脸去看窗外,不给他一个眼神。
他捉了她的手说,她也真是小气。
飞机落地闻定就坐了别的车回了集团,留她一个人回家。虽然车辆安排到位,她还是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那一刻冥冥中有种感觉,不管再繁华,结局终是曲终人散。
沈南荞拖着疲累的步子回到住处,取出钥匙去开门。
转了两下没转开,钥匙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弯腰就要去捡,视野里出现一只男人的手,先她一步替她将钥匙捡了起来。
“好久不见。”那声音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在她鼓膜中隐隐约约地震荡着,极不真切。
沈南荞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她僵着背脊,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边。
费良弼径直用钥匙替她开了门,往里一推,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跨了进去。
“看来你过得也不怎么样啊?闻二有这么抠门?”四处逡巡了一圈,他在沙发里坐下,“水有吗?”
沈南荞没动,深吸口气,问他:“有事吗?”
尽管已经极力维持面部的平和,她的手还是忍不住地颤抖起来。
费良弼望着她,感觉阴沉阴郁的气息在胸腔里翻涌,面上却徐徐绽开一丝笑意:“闻二许你什么好处,眼高于顶的沈大小姐心甘情愿地跟他?”
沈南荞回敬他:“他跟你不一样!”
费良弼冷笑,从沙发里起身,高大的身影一下子将她笼罩在黑暗里。他将正燃着的烟扔了,皮鞋碾过,狠狠踩熄了,胸腔里一股暴戾的情绪在翻涌,抬手就掐住她的脸:“你能耐了啊,荞荞,敢这么跟我说话?”
沈南荞忍不住地发抖,小小的身子抖如筛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