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前那条河还是那条河，夏天涨水，冬天枯浅。村口的小池塘还在，夏天铺面荷叶，风一吹就是荷香。小卖部的招牌虽然褪了色，但每到放学的时候，里头依旧挤满了叽叽喳喳的孩子。
不远处那座小山包，小时候爬上爬下无数次，如今草木更深了些，但轮廓却一点没变。还有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上学路，路边的野草春天绿，秋天黄，如今村里的小学生，也还在走同一条路。
几乎走到每一处，记忆就自己冒出来了。
姜迎曦想，如果周自衡和她一起回到这里，她会带他去看那座山，指给他看，她小时候在哪棵树上摘过桑葚，哪个坡她滚下去过。她还要带他去河边，说她小时候在那翻过石头摸螃蟹，扑腾过水花。
一件一件，都说给他听。
每次回到这里，姜迎曦的心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好像日子是可以慢慢过的，不用太赶。
吃完年夜饭，她双手揣在羽绒服兜里，站在院坝边缘，望着不远处的地里，那几个晃动的人影。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看不清那几个人的面目，只能隐约听见风里传来几句零碎的人声和笑声。
忽然，“咻……砰！”
一束烟花猛地窜上高空，在夜幕里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空，随即星星点点，缓缓垂落。还没落完，又一束上了天。
“哇！有人放大烟花！”
“快出来看啊！”
……
院子里的小辈们像被点燃了一样，呼啦啦全窜了出来。堂哥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小侄女，也跟在后面跑了出来，夹着嗓子逗小侄女，“放烟花喽~”
话音刚落，一束烟花在天上炸开的瞬间，小侄女仰着脑袋，高兴地直拍手，咯咯笑个不停。堂哥低头亲了亲她肉嘟嘟的小脸，把她举得更高了些。
不一会儿，旁边几户人家也陆续有人走出来。大家挤在院坝边上，有人磕着瓜子，有人互相打着招呼，寒暄几句，又一齐仰头望向那片被烟花一次次照亮的夜空。
姜迎曦这些年，见过很多盛大的烟花秀。
城市跨年夜的万人倒计时烟花，景区节庆日的定制主题烟花，以及城市地标的灯光秀，跨年夜的无人机阵列，高楼幕墙上绽放的数字焰火。每一场都比眼前这场华丽百倍。
可她觉得，此时此刻的烟花，才是最好看的。
一束光窜上去，炸开，落下。短暂但纯粹，是她记忆里过年的样子。
她仰着头，心想，如果他在，该多好。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
“嘟……嘟……”
几秒过后，电话接通了。
“喂。”
低磁质感的嗓音，落在寂静空旷的客厅里，显得尤为清冷。落地窗外，城市地标塔上，四个红色大字【新年快乐】尤为醒目。
而电话那头，却是另一番世界。拍手声，呼喊声，大笑声，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聊天，此起彼伏的烟花炸响，电视里春晚的喧闹配乐……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热热闹闹地涌进听筒，和这头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新年快乐。”
姜迎曦的声音从那一端传来，带着笑意，听得出来她心情很好。
周自衡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才回了一句，“新年快乐。”
“周自衡，我希望……”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骤然炸开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噼里啪啦，铺天盖地。巨大的音量冲击着耳膜，淹没了她后面所有的字句。
周自衡只觉得，心脏毫无预兆地疼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刚才说了什么，可电话那头已经挂断了。
姜迎曦站在院坝边上，被突如其来的鞭炮声震得耳膜发嗡。知道自己说什么他都听不见了，于是轻轻按下了挂断键。
院子门口的鞭炮还在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在黑暗中闪动，久久不息。
手机显示，零点到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姜迎曦就被妈妈催着出门。
从她有记忆起，大年初一清早去半坡寺烧香祈福，就是家里雷打不动的规矩。
七点刚过，母女俩就骑上小电驴，沿着晨雾弥漫的村道，朝十公里外的半坡山驶去。
山脚下临时搭了个简易的停车棚，妈妈把电瓶车锁好，两人便跟着周边村子来的香客们一起，沿着青石板路缓缓上山。
路是村民们集资买石材铺成的，虽然凌晨刚下过一场大雨，但石阶防滑，走起来并不算难。
寺庙不大，香火却很旺。大殿里烛火摇曳，檀香缭绕。妈妈走到殿中央，在蒲团上端端正正地跪下。姜迎曦跟在身旁，也赶紧跪了下来。
“佛祖在上，信女带小女给您磕头了。”
妈妈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蒲团边缘。姜迎曦也跟着弯腰，额头贴上手背。
母亲的声音虔诚而安定，“过去一年承蒙您照拂，一家老小平平安安，信女心里都记着。新的一年不敢贪多，只求您继续看顾，老人少些病痛，孩子学业有成，全家健康平安，日子顺顺当当。”
姜迎曦闭着眼睛，听着母亲一字一句的祷告词。
这些年，妈妈的愿望清单从来没变过，给全家人求平安，再额外保佑她学业顺利。她说不出妈妈那样漂亮的祷词，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我也是。我也是。
“信女知道您忙，愿望太多听不过来。”妈妈的声音顿了顿，“您若忙，便先照应那些更苦的人。我们家这些，您匀一丝余光扫一眼，信女就知足了。佛祖慈悲，新年吉祥。”
姜迎曦跪在一旁，没有睁眼，心里继续默念：新年吉祥，新年吉祥。
拜完佛走出寺庙，外面的香客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山路两侧临时支起的小摊前围满了人，卖香烛的，卖斋饼的，卖手工编织的红绳手串的，很是热闹。
姜迎曦在一个摊前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回头，妈妈不见了。
她扫视一圈没见着人影，手机刚掏出来准备打电话，就见妈妈从另一个摊位缝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两个红色的小物件，走到她面前，往她手里一塞。
“大师开过光的，听买过的人说，很灵的。”
姜迎曦低头一看，是两个叠得整整齐齐的平安符。她一边拆手机壳一边随口问了句，“怎么求了两个？”
“你一个，小周一个。”
姜迎曦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周，她妈对周自衡的称呼，人还没见着，称呼倒是定下了。她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两个平安符一起塞进手机壳里，再把手机壳咔嗒一声扣回去。
下山的时候，太阳正好。
妈妈骑上电瓶车，姜迎曦在后座坐好，双手环住妈妈的腰，把头轻轻靠在她背上。清风拂过耳畔，带着清晨残余的凉意和妈妈身上浅浅的檀香气息。
她闭上眼，和小时候一样，安安静静地贴着妈妈的背。
初四，姜迎曦收拾行李，爸爸开车送她到高铁站。昨晚，赵彦丞突然来电话，说她和周自衡的合约要做一些紧急调整，问她什么时候回杭城。
她没多问，只说了句，“明天。”那边短暂沉默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根据杨老师给出的意见，开始修改自己的论文。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她拿出来一看，是430宿舍群来了消息。
【你们刷到了吗？杨舒敏老师离婚了！】
【震惊.JPG】
宋芷微的消息弹了出来，随即又丢出一个链接。姜迎曦点开链接，跳转页面，却显示那条推文已删除。
张小花紧跟着发了一句，【我刚才在学校表白墙也看见了，刚想告诉你们呢。】
【他们一直是咱们学校的模范夫妻，怎么突然离婚了。】
【爆料的人说撞见他们去民政局办离婚，已经离了大半年了。】
【果然应了那句话，爱到最后，结果都那样。】
……
群里你一言我一语的刷着屏，姜迎曦陷入沉思。
杨老师离婚那天，是民政局快下班的时候。大厅里很冷清，除了自己，还有同校的人在？当时她太紧张，压根没留意。
她轻叹一口气，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发了一会儿呆，随即把思绪拉了回来，低头继续改论文。
眼下，这才是要紧事。
第48章 合约
姜迎曦推开咖啡店的门，一阵暖意裹着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温暖但不闷重的气息，将她从室外带进来的那点风尘仆仆，一点一点地抖落干净。
她找到预约好的位置坐下，刚放下包，服务员便走了过来，递上饮品单。她接过来扫了一眼，又递了回去，“一杯经典摩卡。”
“好的，请稍等。”服务员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咖啡店里流淌着轻柔的轻音乐，音量恰到好处，不会打扰人，却又刚好填满安静的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