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玻璃瓶里插着的洋桔梗开得正盛，淡紫色的花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整个人被暖意包裹着，不自觉就松弛了下来。
姜迎曦看向落地窗外。
此时，天色正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街边的樟树被风吹动，叶子簌簌。路上行人稀少，对面的商场外墙上，巨大的LED屏幕正循环滚动着新年祝福，喜庆的画面配合着灯光交替闪烁，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离赵彦丞约好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从包里掏出电脑，打开文档，继续修改论文。直到余光里，一个熟悉的身影轻轻落座在对面。
她抬起头，嘴角自然地弯了一下，“好久不见。”
赵彦丞点了点头，面色如常，“好久不见。”
服务员恰好端着那杯经典摩卡走过来，小心地放在姜迎曦面前，随即将饮品单转向赵彦丞。他抬手虚挡了一下，轻声说，“一杯美式，谢谢。”
他脱下深棕色大衣，露出里面的黑色毛衣，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些。明明已经落座好一会儿了，身上那股从室外带来的寒气却还没散尽，手指透着浅红色。
姜迎曦问出一句，“周自衡没回来？”
赵彦丞轻轻应了一声什么，虽然她没听清，但也没再问。他也没看她，只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合同，轻轻推了过来。
姜迎曦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的封面，没有伸手去拿。她认得这是去年五月，她和周自衡签下的那份结婚协议。
“姜小姐。”赵彦丞的声音平稳，不带多余的情绪，“从今天起，由我全权代理周先生和您的合作事宜。”
见姜迎曦只看着合同不动，他身体微微前倾，翻开合同，像上次一样，指尖点在其中的条款上，逐字念道，“这一年中，双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向第三方透露本合同的存在。”
“我方按月向您支付劳务费用，按时打入您的私人账户。”
……
“合约结束，或因非你方过错而提前终止，周先生会向您支付一笔高额补偿金，补偿金金额为两百万。”
念完，他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平静地落在姜迎曦脸上，“你先确认一下。然后我们再往下谈。”
“您的美式，请慢用。”服务员将咖啡杯轻轻放在赵彦丞面前。
“谢谢。”赵彦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咖啡顺着喉咙滑下去，那股被寒风透进里子的僵硬，总算有了些许缓解。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姜迎曦身上，注意力却一直跟着她。
事实上，他刚才就站在对面的街角，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着姜迎曦坐在落地窗边。她低着头，视线一直锁定在电脑屏幕上，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停下来沉思，一如既往地认真。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约定的时间到了，才迈步穿过马路，推开那扇门。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开口。
姜迎曦是他经手过的所有合作方里，最配合，最省心的乙方。她严格遵守合同上的每一项条款，从不逾矩，也从不多问。可正因为如此，那句“我们决定提前终止合约”，反而比面对任何一个难缠的对手时，都更难说出口。
他将视线转向窗外。
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整条街都空了。
“要提前终止合约，是吗？”
赵彦丞一愣。他没想到最难开口的那句话，被姜迎曦先说了出来。
他顿了一拍，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周先生可以一次性补偿你两千万。”
空气安静下来。
姜迎曦低头看着面前那份摊开的合同，目光落在纸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极浅，“签哪里？”
赵彦丞翻到合同新增的附页，指尖点在乙方签名栏的位置，“这里。”
姜迎曦拿起桌上的笔，没有任何犹豫，笔尖就要落下去。
“不先看一眼吗？”赵彦丞出声提醒。
姜迎曦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稳稳地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干净流畅。
签完，她放下笔，抬起头。眼神里没有波澜，没有愤怒，只问了句，“我和周自衡，是不是完了？”
赵彦丞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头，“是。”
话音刚落，姜迎曦平静地把电脑塞回包里，拉上拉链，站起身。
“我先走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
赵彦丞本想起身追上去，告诉她下雨了，送她一程。可她的背影已没入雨幕，步子没有犹豫。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起身。
她还是那个最省事的乙方。
赵彦丞低下头，将合同重新收回文件袋里。这场谈判还未正式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可他心里清楚，他宁愿她透出一点情绪，哪怕失控把那杯咖啡泼到他脸上，都比这样平静地签完字，平静地离开要好。
她完全可以提出更高的赔偿金。来之前，周自衡在这个问题上给了他极高的权限，只要她开口，她可以拿到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只要她主动提了要求，这件事才算真正地，彻底地结束。而他对她，也不会产生一丝愧疚。
愧疚。
当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浮现在脑海里时，赵彦丞愣了一瞬。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才终于放弃了用“这只是协议”，“这只是一场合作”之类的话来说服自己。
她早已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合作对象了。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那头是漫长的沉默，仿佛对面根本没有人在听。
过了很久，赵彦丞才开口，只说了一句话，“她签了。”
对面依旧是长时间的沉默。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一个字，直到那端传来一声轻轻的挂断音。
赵彦丞在咖啡馆里坐了许久。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对面商场的LED灯光模糊成一片。
他起身准备离开，目光落在那杯摩卡上时，动作顿了一下。原来她从头到尾，一口都没有喝过。
雨又下得大了些。
淅淅沥沥的雨点砸在店门口的塑料顶棚上，水珠串成了线。
姜迎曦坐在一家烤肉店门口，面前摆着一张菜单。她握着笔，认真地在上面勾勾画画，把自己想吃的全都圈上，然后叫来老板，把菜单递了过去。
老板是个利落的中年女人，接过菜单就开始核对。
“招牌五花肉、包浆豆腐、麻辣牛肉、香辣排骨、烤生蚝各一份，生菜一份，素菜拼盘一份……”她头也不抬地问了句，“几位啊？”
“一位。”
老板娘这才抬起眼，看了看面前这个瘦瘦的女生，又低头扫了一眼手里的单子，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先给你上一些，你先吃着，等吃完了再继续给你上？”
姜迎曦笑了笑，“不用，我好不容易来一趟，都想试试。”
老板娘见她坚持，没再多劝，拿着单子转身进了后厨。
这家店是沈萱很早以前提过的，说这里的烤肉特别好吃，但因为离得远，姜迎曦从来没来过。
今天她站在公交站牌下，吹着冷风，淋着小雨的时候，一抬头，一辆车正减速进站，她瞥了一眼线路，正好经过这家店。
她没犹豫，跨了上去。
一路上，车子摇摇晃晃。她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偶尔回过神，又很快陷入一片空白。直到下了车，她发现自己已经坐到了这里。
店里上菜很快，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盘子。她打了六种不同口味的蘸料，拿起夹子，开始给自己烤肉。
肉片在铁板上滋滋作响，她边烤边吃。果然和沈萱说的一样，这家店的菜都很好吃。
她吃得很满足，嘴巴几乎没有停下过。五花肉蘸上干碟，再加片生菜，绝配，包浆豆腐蘸上甜辣酱，一口爆浆，麻辣牛肉带着一点焦，越嚼越香。
以前每次遇到难过的事，只要吃一顿想吃的，胃里填满了，再大的事也能被压下去，她总能缓过来。
她不明白，这次怎么就不行了呢？
周自衡挂了电话，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地毯上，闷响一声。屏幕亮了片刻，随即暗下去。
“她签了。”
这三个字从耳膜扎进去，一路刺到胸腔深处。
这样的结局，他明明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他甚至以为自己做好了全部准备，签下那份补充协议，给一笔足够优渥的补偿，然后两个人各自回到原本的轨道上，互不相欠。
他以为自己可以。
可当那三个字真的落下来时，他才发现，所有的预设和准备，都不堪一击。
他和姜迎曦之间，结束了。
心脏随着每一次呼吸收紧。他试图调整，却发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吸气变得短促而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