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不着痕迹地朝二楼偏了偏。
俞淙栖抬眼望去，二楼包间前，那盏壁灯正亮着。
张楚菱没有看那个方向，也没有问。她只是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面前的甜点，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一般。
俞淙栖放下红酒杯。
以他的身份，贸然上楼拜访，终究不合规矩。可大哥偏偏不在杭城，让这个机会从眼前溜走，他又有些不甘心。
上个月，这位周家的继承人回杭城祭祖，引发了不小的轰动。往年都是周老爷子亲自回来，今年换成了他。外界立刻嗅到了异样，对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多了几分猜测。
更让人议论的是，周家这次打破常规的继承方式，直接越过中间一代，把继承权交到了孙辈手里。
关于这位继承人，俞淙栖知道的信息并不多，只知道他今年二十七岁，行事低调，极少露面。
外界传言他是周家这几百年来最完美的继承人。
对这种说法，俞淙栖信了八分。
吹捧的成分肯定有。
但能在周家那种盘根错节的大家族里，从父辈和同辈的夹击中杀出来的人，怎么可能简单？旁支的同辈他接触过几个，个个出类拔萃，皆不是良善之辈。
能让他们都心服口服的人……
他又抬头朝包间看了一眼，对这位继承人的好奇心又重了几分。
在杭城，俞家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
周家除外。
因为规则是周家定的，周家，能决定谁上牌桌。
“二楼包间，我来买单。”
经理压低声音，“那位说了，包间的费用记自己账上。”
俞淙栖垂眼，嘴角动了动，最终没说什么。看来，想替这位买单的人，不止他一个。
他压下那股不甘心，摆了摆手。经理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这顿饭总共上了八道菜。每个盘子的公摊面积都蛮大的，有些菜姜迎曦刚尝出味道就没了。
最后一道甜品端上来了。造型别致，上面撒着细碎粉末做的印花。
她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入口丝滑，带着浓浓的奶香，混着一丝香草气息。
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甜品。
可惜只有几口。
宋芷微结了账，几人一起走出餐厅。
今晚宋芷微还有活动，孙婕也要跟着一起去。张小花要去城南买点特产，明天有个同乡来杭城出差，她想托人给家里捎回去。
散开后，姜迎曦独自一人往前走了一小段，站在路灯下打车。手机屏幕显示前方还有十三个人排队。
一辆黑色轿车从餐厅停车场出口缓缓驶出来。
赵彦丞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路灯下等车的姜迎曦。
“周总，要顺她一程吗？”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这个时间这个地段，打车不太好打。”
司机一听，自动放缓了车速。
周自衡抬起头，顺着赵彦丞的目光看过去。
路灯下站着一个女生，裙摆随着晚风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纤细匀称的小腿，脚上是白色帆布鞋。微卷的头发披散着，发尾也被风微微扬起。
她低着头看手机，眉头似乎轻轻皱了一下，又抬头扫一眼路过的车，目光清亮灵动。
“她是谁？”他问。
赵彦丞顿了一下，才想起那场婚礼之后，这两个人再没见过面。
“您太太。”他小声提醒。
周自衡又看了一眼。她和那天穿着婚纱的样子差别很大。没有繁复的妆发，干干净净的，像个普通的大学生。
“不用。”
轿车从姜迎曦身边无声滑过，没有片刻停留。她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甚至没有抬头。
周自衡收回视线，目光落向前方。
好像两人从未有过交集。
第8章 搭车
晚风渐平，空气里最后一丝热气被悄然卷走，只剩凉意。
姜迎曦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前面还有十一个人排队。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二十多分钟，结果只有两个人打到车？
她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一瞬，又切到手机地图，开始搜索最近的地铁口。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她身侧。
车窗落下，张楚菱偏头看向姜迎曦，眼神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自得。
“还没打上车吗？要不送你一程？”
姜迎曦二话不说，拉开后车门直接坐了上来，顺势把手机递到前排。“送我去地铁口就行，谢谢。”语气平淡得像叫了一辆网约车。
张楚菱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部手机，没有伸手去接，张了张嘴，却像突然卡了壳，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俞淙栖察觉到张楚菱的脸色正红白交错地切换，便从姜迎曦手里抽出手机，垂眼看了看地图，又平静地将手机递了回去。
姜迎曦已经系好安全带，脊背挺直，坐姿端正，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乖学生模样。
他轻轻笑了一下，没再多言，直接启动了车子。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张楚菱的内心还在抗拒眼前这个事实。
姜迎曦就这么水灵灵地，自然而然地，上了车。
不是，她有病吧？！
两个宿舍明里暗里斗了快三年，见面不是明嘲就是暗讽，怎么，今天她是突然失忆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她男朋友的车吧？她该不会真以为这是网约车？
谁用保时捷跑滴滴啊？！
她原本只是想秀一下自己找的男朋友。
按照正常人的脑回路，当仇人问出一句“要不送你一程？”对方不是羞愤地连连拒绝，就是一脸怒气又不得不保持得体，咬着牙把这口气咽下去。
可姜迎曦倒好，直接上车了。
张楚菱后悔了。
但凡今天换个人，她都不会多嘴这一句。
张小花，那个人干什么都畏畏缩缩的，她一开口估计人就跑了，虚荣心得不到满足不说，还会让俞淙栖以为她平日里专挑软柿子捏。
至于孙婕，那货一张嘴能把她怼到墙上挂着，怕是要追着车一路骂，她捞不着半点好，还得惹一身腥。还有一个宋芷微，富二代来的，看她一向用鼻孔，在她面前炫耀根本占不到便宜。
唯独这个姜迎曦。
家庭条件一般，遇事还要出头，嘴巴又笨。
一想到这里，张楚菱更气了。自己男朋友还真就给她当了司机。
俞淙栖扫了一眼身旁张楚菱那张五彩纷呈的脸，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这些小女生的心思，他在前几任身上早看腻了。被当成炫耀的资本，他懒得计较，也懒得拆穿。
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后座那个女生端端正正坐着，一脸坦然，半点不自在都没有。
跟他以前见过的那些反应全都不一样。没有红着脸别扭，也没有硬撑着体面。
他多看了两秒。
长相不错，是他没碰过的类型。
“你同学？”
俞淙栖声音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张楚菱顿了半秒，彻底拉回思绪后，才迅速调整好状态，笑着点了点头，“对，就住我们对面宿舍。”
红绿灯路口，俞淙栖单手搭在方向盘上，缓缓将车停在斑马线前。
他偏头看向后座，语气随意，“同学，这个地铁口回你们学校要转两次线，要不直接送你回去？顺路。”
“好。”
姜迎曦答应得干脆利落，说完便心安理得地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这下能省二十五块钱的打车钱，还不用去挤地铁，她为什么不答应？
张楚菱的脸色又沉了几分。原本就气，一听还要送到校门口，更气了。
她闭上眼，强压住内心即将喷涌的火气。
总不能直接将她赶下车。
她和俞淙栖交往不到两个月，眼下正是她的关键阶段。绝不能因为姜迎曦坏了她苦心经营的大家闺秀人设。
可这么长一段路，她要是不给姜迎曦找点不痛快，她就要不痛快。
“今天你男朋友怎么没来接你？”她语气里带着笑意。
那个坐地铁的穷鬼，可没法跟她这位富二代男友比。
“我没有男朋友。”
她只有一个见了三次面的老公。
张楚菱没再追问，慢悠悠地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取出一条亮闪闪的手链，不紧不慢地扣在腕间，还特意转了转手腕才戴上。
然后她转向俞淙栖，笑得一脸幸福，声音都软了几分，“谢谢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好看吗？”
俞淙栖看了一眼，笑容自然，“好看。”
张楚菱将包递向后座，“帮我放后排一下。”手腕上的手链恰好落在姜迎曦的视线范围内。
姜迎曦接过包，随手和自己的包放在一起。
“你这个包很贵吧？”张楚菱问得漫不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