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遥却道:“不需要,我们总还会再见的。”
慕韶景会心一笑,她其实一点也不喜欢告别。
无论是巫遥还是林赴星,无论他们要去往何方又会不会回来,无论下次见面是并肩作战还是刀剑相向,无论多久之后再相见又或是永不再见,她都不喜欢告别。
不告别,意味着他们都相信永远有机会再见面。
巫遥站在原地犹豫许久,最后还是道:“抱歉……慕韶景,在万象仙府遇到你后,我尝试过好几次要夺你的灵脉。”
慕韶景有些诧异:“你记得?”
巫遥轻轻点头:“父亲离开后,我想起来了许多事。”
万象宗主死后,怨气附在巫遥身上,导致她的神智一直处于混沌状态。
魂灵往往会不由自主靠近灵气最丰沛强大的人,更何况万象宗主心心念念要杀了乞无报仇。
她在这种状态下想要夺走慕韶景的灵脉,实在很容易被察觉,慕韶景也的确每次都察觉了。
只不过慕韶景没有选择拆穿她。
从前昆仑与万象敌对时,魏旷之无论多讨厌万象的人都没有想过对巫遥如何,他说巫遥只是一个虚张声势、每次离家都会偷偷抹着眼泪想家的小姑娘罢了。
现在这个小姑娘已经可以离开家,一个人独自闯荡。
慕韶景道:“无所谓,那些小动作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妨碍,你不用放在心上。”
巫遥噗嗤笑出声来:“有没有人说过你安慰人时,往往会让那人的心更加千疮百孔?”
慕韶景思索片刻,也笑道:“很多。”
巫遥笑着摇头:“你是修道的天才,即便你不去招惹谁,想杀你的人都很多,想要胜过你的人更多。”
慕韶景知道她在说各门各派那些想杀驭灵道尊者的修士,她一直待在昆仑境内,在万象时又被困在乞无的生灵灵技里,来去有周天珩,因此还没有和这些人打过照面。
非要说见过面,那就是他们从万象仙府中出来时,看见横陈于野的尸体。
那时乞无为防止生灵灵技受到影响,来多少修士他便杀多少,云岚也没有拦,毕竟这些修士都奔着慕韶景而去,乞无不动手,她也会动手。
慕韶景对这种事的回应向来只有两个:“我知道,无所谓。”
“这是我最后一次想要胜过你。”巫遥道,“我要和你再比试一场。”
“好啊。还是比驭灵道?”
“不比驭灵道了。”巫遥以化锋化出长剑持在手中,手腕一转,轻巧挥起一阵风,“比神武道吧。”
……
魏云楼从午后一直等到时近日暮,慕韶景也没有回来。
他身在昆仑又独自一人时,从来不知道要做些什么。
从前事务繁多,要做什么从不用他操心,如今昆仑不再需要他处理公务,他又有心避开昆仑众人,便只能等在住所。
等着师妹回来,她却似乎将他忘了。
魏云楼坐在桃花树下,将灵力供给桃树,原本因为他灵力不甚稳定而花落不止的桃树终于再度恢复生机,舒展枝叶,花枝一路探到檐下。
他能感受到每次使用灵力或想起慕韶景时,蚀鬼的灵脉都疯狂地扒开他的血肉骨骼,想要入侵。
每想一次,心脏就被烈火灼烧一次。
魏云楼屈张五指感受烈火时轻时重,忽然得了些乐趣,开始回想与师妹相见的每一面,等待烈火什么时候能让他心跳停止,将他焚为灰烬。
这一等就等到了夜幕降临,魏云楼觉得自己的神智已经有些混沌,仿佛能听见慕韶景在唤他。
“师兄!”
铛——
魏云楼微微蹙眉,抬头朝天边看去,清晰分明的钟声荡开,却并无天门显现。
天道已经打算对他也下手了吗?跳过慕韶景选择了清心和真幻巅峰的他,还是说慕韶景神智的状况依旧不容乐观?
他发动清心灵技让自己清醒过来,正欲起身,慕韶景却已经奔至他面前,一把抓过他的肩,他身形不稳,又坐回地上。
“师兄!我唤了你那么多遍,为什么不理我?”
钟声也消失了,慕韶景真的在唤他。
魏云楼又问她:“玩得开心吗?”
慕韶景已经知道这话的意思是他不高兴,但这回的确是她理亏,便道:“我不生师兄的气,师兄也不许生我的气,我们就此抵过了。”
“师妹玩得开心便好,我怎会生气?”魏云楼面无表情,“我只不过孤身一人从午后等到入夜,等一个不会想起我的人,原也不是什么大事。”
慕韶景拉住他的手轻轻摇晃:“我错了我错了,原谅我吧,好师兄。”
魏云楼看了她片刻,总算愿意任她将他拉起来。
“巫遥要走了,她特意等我,要与我比神武道。我一时高兴,就把师兄给忘了。”慕韶景提着食盒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带了晚饭。师兄,我今天晚上都会在这里陪你,不会走的。”
“听起来师妹明日一早就要走。”魏云楼道,“师妹又想去找谁?”
慕韶景道:“师兄,你是不是忘了我是入门没多久的新生?我要去听课的呀,还要去找师尊修习。”
“我也曾担任过公共课的教习。师妹想学些什么,大可以问我。”
“师兄都教些什么?”
“五道灵技,除通明与法相外都可以教。”
慕韶景拉着魏云楼进了屋,在桌边坐下,目光扫过买回来的脂粉盒,忽然眉眼弯弯地笑道:“听说教授入门清心灵技的长老开了一门课,专门教授妆饰衣冠之类,说是心情舒畅时神智清明,有利于清心灵技的修习。”
魏云楼定定看着她,猜测师妹又在想些什么,慕韶景却忽然倾身上前,抬手有意无意抚过他嘴唇,扯了扯他的发带:
“师兄也教这个吗?”
第75章 生灵(一)
魏云楼抓住慕韶景手腕,心道心情舒畅的确有利于修习清心。可有时候心情好得太过,往往更易让人心神迷离。
他感到蚀鬼灵脉的灼烧一路传到掌心,盯住慕韶景双眼时,他们的五感微妙地连接在一起,让他感受到了慕韶景手腕传来的灼烫。
“我什么都可以教,阴阳合修也一样可以。”
慕韶景眨眨眼:“我学这个做什么?”
天边的钟声又开始震荡心神,魏云楼蹙起眉,慕韶景抽回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师兄,当作听不见就好了。”
魏云楼道:“它也在尝试侵蚀你的神智吗?”
慕韶景歪头笑道:“时常。”
清心一刻不停地运转,魏云楼将钟声隔绝在外,又听慕韶景道:“今日它如此着急,或许是要有什么动作。”
魏云楼一时默然,慕韶景捏着他做的桃花糕轻咬一口,笑着哄他:“师兄果真学什么都快,第一次做糕点就做得这样好。”
魏云楼看着她,片刻后才道:“不是第一次。”
许久之前在九天时,慕韶景想要桃花糕,却并非桃花开的时节,街市上也没有卖,他好容易寻到一株桃树,用生灵灵技把它拉回了开花的时节。
灵力催生的花朵虽不会凋谢,却也远不如真实花朵那般香甜,所以他第一次做糕点很失败,色香味俱缺。
慕韶景微微一怔,想了片刻却是想不起来,只好说:“我记性太差了。”
魏云楼并不太愿意让她想起这般糗事,却更不希望她的记忆也被吞噬。
他第一次知道天道侵蚀神智的同时会影响记忆,从微不足道的小事开始,最后将她变成窥天神器,而不是慕韶景。
洗髓也无法阻止这一点,它只能让慕韶景神智混乱后尽快清醒,或者忘记什么后,尽可能地想起来。
毕竟魏逍遥穷尽一生领悟的通明,只能绕开天道,而不能对抗它。
慕韶景出了会儿神,回过神时说道:“师兄,今日早些施展洗髓吧,我会尽快醒来,尽量在夜间保持清醒。”
夜幕彻底覆盖整片大地时,魏云楼对慕韶景施展了洗髓。
在这之前慕韶景将院外结界加强了一轮,又对自己施展了入梦,或许睡个好觉也能增强洗髓的效用。
魏云楼提着食盒将碗筷还与饭堂,顺道去看了看昆仑仙府结界。
门生们还未下晚课,结界一切无碍,只是夜间的风微有些凉。
魏云楼缓步朝住所的方向走,忽觉昆仑山道上照明的灯火有些暗了,某些东西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他恍惚觉得自己并非身在昆仑,而是在黑暗无极的地脉。
蚀鬼是化为人形的怨憎仇恨,它们吞噬原身后进入地脉,与地脉融为一体,而慕韶景和他开辟了第二种成为蚀鬼的方式。
身为生人的他们进入地脉,隐藏活人气息,等待着地脉激发他们的怨憎仇恨,等待着被蚀鬼们同化为同类。
魏云楼记得他们堕为蚀鬼是为了探明地脉与蚀鬼分布,地脉分布极广又错综复杂,即便身在其中,又有能窥视万物的窥天相助,他们也探了整整两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