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够看清幻象、擅长破除幻境的真幻巅峰往往也擅长虚情假意，魏云楼一贯认为那只是一种能够助他达到目的的灵技，谈不上什么真心与否。
与驭灵道大成尊者走得近些，无论如何想来也没有坏处，他有与她相通的灵脉，有与她相连的无独咒，或许她飞升后自己也能借机飞升，即便不能，或许也能凭借这一点长生。
这就是俯尘让他完成所谓“续命任务”的初衷。
但魏云楼本就从未想过要活在这世上再久些时日，如今更不需要长生来决定他要接近谁，不需要真幻让他展示虚情假意，不需要天道来决定他要喜欢谁又或是不喜欢谁。
他只需要真心实意，需要无所顾忌地告诉慕韶景——
“我也喜欢你。”
摊贩小声嘀咕：“咋认得这么不情不愿呢……”
慕韶景得了这一句便心满意足，转过头去，等着摊贩给他们炸免费的豆干。
魏云楼的目光越过她耳旁垂下来的发辫，随着油锅中的豆干起伏煎熬。
他闭了闭眼，轻声道：“只是因为喜欢你。”
摊贩手一抖，刚捞起来的豆干不慎又掉进油锅，溅起的油花险些溅上魏云楼衣袍，魏云楼微微一惊，终于缓过神来，抬眸看向摊贩。
摊贩手忙脚乱地要帮他擦衣袍：“哎哟！仙君您袍子没事吧，这般好的衣裳，要是坏了我可赔不起啊……”
魏云楼确定他没有听见方才的后半句，这才道：“无事。”
慕韶景似乎也并未听见，指着油锅道：“豆干都变成焦炭了。”
摊贩又手忙脚乱地回到锅前，抹了把额上的汗：“哎哟，抱歉啊二位，我再给你们炸两份吧，劳您再等等……要不您二位先去四处逛逛？”
“那我们一炷香后来取。”
慕韶景拉着魏云楼去买送给楚鸢的甜点，买完却不知再去何处逛。
此时正值午后，早市已散，夜市离得还远，正是不上不下卡在中间的无聊时候，摊位寥寥，人影也寥寥。
慕韶景思索片刻，又将魏云楼拉去了整条街上最大的宝肆云华阁，越过排排钗簪华饰与脂粉香膏，找到了专门摆着各式发带的木架。
她边在木架上挑拣边道：“师兄，我才想起来还欠你好几条发带。”
魏云楼道：“这样的发带我有许多，师妹若是喜欢，随意拿去玩便是，无需特意来还。”
慕韶景叹了口气：“师兄，我只是想送你新的发带。要送师兄什么东西总要个由头，师兄却这样拒绝我，真是让人好伤心。”
魏云楼正挑拣着一旁木架上的发簪，闻言微微一顿，默然片刻才道：“师妹可以将你的发带给我。”
这回轮到慕韶景一怔：“师兄这般念旧吗？新的不要，却喜欢旧的？”
魏云楼微一挑眉，想学她说“我只是找个由头要一样师妹身上的物件”，慕韶景却已经挑好了一根发带，过来拽他衣领：“师兄师兄，低头。”
魏云楼只来得及匆匆扫了一眼她挑中的发带，是一抹有些鲜艳的绯色，镶嵌着些许泼墨般的碎金。
还未全然看清花纹，他的脖颈便被慕韶景勾住，她捣鼓一阵，将那根发带束在他本就束得工整的头发上。
艳丽绯色出没在魏云楼发间，成为他一身素雅中最耀眼夺目的色彩，衬得他眉目似乎都多了几分颜色。
慕韶景捧住他的脸细细看着，第一次觉得师兄眉眼除了俊朗柔和外还有这般昳丽，心情大好，看了片刻，却又觉得似乎还少了些什么。
她顺手取过柜台一侧摆来试色的唇脂小碟，用玉签挑来一点脂膏，轻轻抹在魏云楼唇上。
软润清甜的香气随着她动作化开，慕韶景顾不得给魏云楼将唇脂抹匀，要去看小瓷碟旁木牌上的文字：“这是什么香，还挺好闻的……”
魏云楼却忽而凑近，揽过她的腰，嘴唇几乎与她鼻尖相擦而过：“是桃蕊香。师妹喜欢吗？”
第74章 焚身
“……”慕韶景轻轻眨了眨眼，“师兄，我的嗅觉没有坏，闻得到的。”
魏云楼拿过她手中沾了唇脂的玉签，慕韶景想说这玉签都是只用一次的，师兄想用的话可以去旁边再拿一片，唇上却已经传来微凉的触感。
慕韶景不由自主放缓呼吸，魏云楼细细替她抹着唇脂，问道：“师妹往日会抹唇脂吗？我似乎还没有见过。”
“偶尔会，但我嫌麻烦。”慕韶景道，“有时师姐起了兴致，会给我……唔。”
或许是因为她说话的缘故，魏云楼不慎将唇脂涂出了范围，他用指腹将涂出来的唇脂细细擦净，有意无意拂过慕韶景唇瓣，让她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神智被侵吞的感觉忽地袭来，魏云楼感到蚀鬼的灵脉正趁机疯狂钻入他的灵枢，掀起火海滔天般的灼烧感。
他在此时才明白这般感觉来自于何处。
他的清心与真幻巅峰能让他时刻抵御着任何事物对他神智的侵扰，心神静时，有慕韶景给他的驭灵大成强度的灵脉，灵枢也就坚不可摧。
无论天道、俯尘、蚀鬼想要侵蚀他的神智，都只能暗中窥伺着，等待他心神动荡的一刻。
等待他每次看向慕韶景，心动的那一刹。
等待这个间隙，疯狂地入侵他的神智与灵枢，教他时时刻刻，烈火焚身。
他可以随意说出“喜欢”时没能察觉这般端倪，如今他终于后知后觉，却失去了表白心意的勇气。
桃蕊甜香太惑人，魏云楼好容易忍住去尝一尝这般甜香的冲动，撤手捏了捏慕韶景脸颊：“这颜色更适合师妹。”
慕韶景不服气：“那我偏说更适合师兄呢？”
魏云楼思索片刻，道：“那便买一盒回去，你我共用。”
慕韶景微微睁大眼睛，像是惊愕他这般直接地将心思说了出来，魏云楼却面不改色：“等过些日子入秋了，留几盒唇脂润燥滋养也是好的。”
二人搜刮完云华阁出来，已经腾不出手再去拿炸豆干，慕韶景不知被魏云楼哪句话惹恼了，将大盒小盒都推给他，自己拿着豆干和甜点走在前边。
魏云楼不知为何也不用乾坤囊，步履缓慢地跟在她身后，沿途的昆仑门生一看便知道大师兄又和慕师妹出门买了多少多少东西回来。
走至驭灵院，慕韶景终于停下脚步，将空的炸豆干纸袋扔掉，回过身问魏云楼：“师兄，我要去见楚鸢师姐，你去吗？”
魏云楼抱着堆成山的盒子停下，偏过头来看她：“我何处惹师妹生气了？”
加了十成十辣子的炸豆干，往日里她连骗带哄也要让他尝一尝，今日却自己都吃了，半块也没有留给他。
慕韶景却先看到他偏头时垂在颈侧的绯色发带，与俯尘耳坠的流苏飘摇撞在一起，探入领口，轻蹭着他颈侧那片青紫痕迹。
她觉得师尊就是师尊，师尊说的话半点不错，魏云楼的确会乱她道心。
是不是应该在清心灵技上下些功夫？
慕韶景盯着魏云楼看了片刻，意识到魏旷之前往九天后，眼下昆仑五蕴道的最强者就在面前。
她说：“看见师兄就生气，怎么办？”
“清心灵技修习有一法，越是容易被什么扰乱心神，就越要面对，直到能够习惯，或者能够抹除它的存在。”魏云楼轻声笑道，“师妹是在提醒我要寸步不离。”
慕韶景轻哼一声：“那师兄随我去见楚鸢师姐。”
她分明知道魏云楼不会愿意见楚鸢，更不愿意这位驭灵院大师姐问起他与魏恪之的事。
魏云楼果然沉默，片刻后才道：“我等你回来。”
似乎觉得自己给出的条件对师妹没有吸引力，他微微一顿又继续：“桃花开得正盛，我会做些桃花糕，它们也一起等你回来。”
慕韶景眼睛微微一亮，桃花糕没有太多吸引力，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师兄要做糕点，听起来却有些意思。
看在桃花糕的面上，她将与楚鸢聊天的时间掐在一炷香，正从驭灵院出来，却迎面碰上巫遥。
巫遥面色还有些苍白，背上背着并没有多少东西的行囊，像是在等她。
慕韶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巫遥，你要去哪儿？”
“我已经和你的老师还有同门都告了别，就差你了。听说你来了驭灵院，所以特意来等你。”巫遥道，“我要下山了，离开昆仑……至少要离开昆仑仙府。”
“你希望回万象吗？”慕韶景道，“万象塌陷还可以重建，九天被罗浮安弄得一团糟，戚隐如今也打理得不错。待万象停歇下来，我们和你一起重建仙府，你一样是万象的主人。”
“世间已经没有万象了，我的父亲和师尊都死了，世间也再没有万象少主，只有巫遥。”巫遥轻声道，“我打算四处云游历练，见识得多了，或许有朝一日可以建立自己的门派。”
慕韶景点点头，表示会赞成她的一切决定：“需要我送送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