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云楼好整以暇地抱手靠在门边,似笑非笑道:“化生院长的药虽有奇效,却着实难制,若再打翻,可就没有这般好的药了。”
魏灵道忿忿扫了一眼桌上的药瓶,外用药用起来可比内服汤药疼多了。
他也不明白大家都说最好最温柔的大师兄为什么会是这种人。
魏灵道越想越气不过,道:“如果大师兄也喜欢慕师姐,那应该去向她表白,而不是为难我,我只是喜欢慕师姐而已!”
第73章 真心
屋内陷入诡异的死寂,魏云楼神情莫测,如同被冰封住般靠在门口,分毫不动。
他挡在门口,魏灵道也无法追出门去,便又躺回了床榻。
魏云楼终于缓过神来,抬手拂过俯尘耳坠,觉得自己的筋骨像是都凝固了,魏灵道一声又一声“喜欢”砸得他心生烦躁,转身要走。
魏灵道却在此时道:“大师兄连承认喜欢慕师姐都不敢吗?”
魏云楼偏过头,目光与冰雪如出一辙地冷:“我喜不喜欢师妹,与你有何干系?”
“那我喜欢慕师姐,和大师兄又有什么关系?大师兄凭什么三番五次地拦我?”
“我是阿景的同门师兄,她与谁接触自然要过我的眼,我觉得你配不上我师妹,如何不能拦你?”
魏灵道气急了,将桌上的药瓶一把挥到地上,那药瓶却结实,这般也没有碎,只在地上滚了几圈又停下,教魏灵道更加气愤。
“慕师姐有好几位同门师兄,没有谁会管这种事!别的人觉得我配不配得上慕师姐有什么关系?如果慕师姐喜欢我,我——”
“我或许会杀了你。”
魏灵道蓦地住了嘴:“……啊?”
魏云楼半张脸沉在屋内晦暗不明的光里,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平静淡然,眉目温和,却无端如同鬼魅。
魏灵道对上他目光时,看见他眸中似乎有灵光一闪而过。
“我喜欢阿景。”魏云楼淡声道,“如果她喜欢别的什么人,无论是谁,我都会考虑杀了,你也一样。”
魏灵道喉头不由自主滚动一轮,回过神来时,魏云楼已经离开。
他眨了眨眼,感到眼睛一阵刺痛,后知后觉魏云楼方才是真的动了杀心。
一道比心垣意念杀人更为隐蔽的灵技,若非他是由魏旷之亲自带回来的昆仑门生,或许他在对上魏云楼目光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爆体而亡。
魏云楼回了化生院,在院外等着慕韶景出来。
慕韶景见了化生院长一趟,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正活动着手腕,看见他才挥挥手:“师兄!”
她原想问魏云楼化生院长找他有什么事,但想起化生院长唤她来是瞧出了她灵脉的异常状况,知道她在不断打断灵脉又重塑,怕魏云楼也问回来,便又打住。
魏云楼也庆幸她没有问,他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将他吞噬蚀鬼一事掩盖过去。
化生院长答应要帮他隐瞒,也为他输送灵流暂时稳住了蚀鬼灵脉,但慕韶景是驭灵大成,被发现的风险太大了。
二人各怀心思,走出好一段也没有说话,直到走到山门石阶前,慕韶景才道:“师兄,我想下山转转,顺道买些礼物去看看楚鸢师姐。”
魏云楼背着手停下脚步:“想来是昨日的水煮鱼没有吃尽兴,师妹非要下山去买些不健康的吃食。”
慕韶景笑眯着眼把他的手拉过来:“师兄最好了,走吧走吧。”
她拉着魏云楼沿着山道一路跑下去,没有瞬影,感受着无尽无止的风从身旁掠过。
有门生远远地看见魏云楼,正要行礼,两道人影却已经一晃而过。
其中一名门生默然片刻,看向下山的方向,只捕捉到了一点人影的尾巴:“刚刚是什么东西过去了?”
“是大师兄。”另一名门生扶额,“还有一位应当是那位神秘的驭灵道大成尊者小师妹,但她不常在门派,我没有面对面见过她。”
唯一的机会也在刚刚错失了。
“听说尊者师妹是雁闻长老的亲传门生,早知如此,长老门前的三万石阶我就咬咬牙爬过去了,不敢想象同门亲师妹是大成尊者的日子会有多舒坦……”
“别想了,你之前不敢拜雁闻长老为师,不是因为大师兄太优秀,你怕对比之下长老不喜欢你吗?眼下有大师兄又有尊者师妹,长老更加看不上你了。”
“少说我,你还不是一样?”
昆仑通往山下的山道长而平直,慕韶景总喜欢从山道一端飞奔到山脚,直到奔至闹市,怕撞翻摊位,才会用体脉灵技刹住。
每次她忽然刹住,身后的人都会反应不及,一个趔趄扑下来,魏云楼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似乎察觉到了慕韶景的意图,也提前片刻发动了体脉灵技减慢速度,被慕韶景接住时,不至于全副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两颗心脏倏然撞在一起,慕韶景大笑着拥住他:“师兄,太久没有这般活动,全副筋骨都要老啦。”
俯尘耳坠的流苏拂过慕韶景脖颈,魏云楼微一偏头,流苏停在慕韶景颈窝,故意搔得她痒:“师妹风华正茂,我却已经老了,听起来师妹又要嫌弃我。”
若师妹在今年飞升,她在人间便只度过了十七年岁月,如此便显得人间的每一年都甚为重要,而他长她两岁,可不是老了吗?
慕韶景靠在魏云楼肩上,说话时下巴便一下一下戳着他:“是啊,师兄年纪大了,灵脉又不稳定,还不能随我一起飞升,甚至俯尘也用不着师兄我便可以召动,师兄好像一点长处也没有。”
慕韶景每一句都正戳中魏云楼痛处,他撤回身,轻轻挑眉看着她。
“师兄不是也这样觉得吗?”慕韶景歪头笑道,“为什么生气?”
魏云楼道:“我忽然觉得,这话由师妹说出来,似乎并不那么令人愉快。”
“那师兄想听什么话?”
“自然是要听好话。”
慕韶景缓步往前走,似乎在苦苦思索,魏云楼看她走一步踢一脚裙摆,直觉师妹或许又憋着什么坏主意,不自觉挺直腰背。
慕韶景走到一处卖炸豆干的小摊,指了指红艳艳的辣子:“师兄,我想吃这个。”
魏云楼轻抬指尖,一片金叶子出现在他手中,他轻捻着那枚金叶子,笑道:“师妹想花我的钱,却还不愿说些好话么?”
慕韶景眨眨眼,如他所愿道:“师兄年纪大了,灵脉又不稳定,还不能……”
金叶子在魏云楼指间一闪一闪,看起来随时可能会消失。
慕韶景立刻省略了前情:“魏师兄似乎什么长处也没有,我应该嫌弃他这儿嫌弃他那儿,却偏偏最喜欢他。”
她说着趁魏云楼没有动作,伸手将他手中的金叶子夺了,递给摊贩:“一份炸豆干,要十成十的辣。”
魏云楼缓步走到慕韶景身边,抬手抚过她颈侧发辫:“我改主意了,不要听好话,要听真心话。师妹方才的话要当作真心话来用么?”
慕韶景下意识歪了歪头,发辫在魏云楼指尖拂过两轮,她想说“真心与否却不好说”,还未开口,摊贩忽然笑道:“今儿是我与娘子成亲一年的日子,两位若是道侣,我便送你们一份炸豆干,权作恭贺良缘。”
话音落,原本的热闹却像是被惊吓得无影无踪,周遭人语仿佛忽然隔了千百里,留下这一片死寂之处,只有油锅滋滋冒着泡。
摊贩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真想回到前一瞬间扇自己一巴掌,但左右话已经说出去了,想收也收不回来,他便硬着头皮继续道:“我没说不让假装道侣的啊,真的假的,我也看不出来……”
魏云楼不由自主偏了目光去看慕韶景侧脸,她面上无波无澜,仿佛没听见摊贩说的,一心一意只等着炸豆干出锅。
他却忽然想起来魏灵道说的:大师兄连承认喜欢慕师姐都不敢吗?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这很难。
魏云楼回想起他与慕韶景在太上,水月天将破时,他说的那番话。
他将“我喜欢你”四个字藏在因果里,仿佛说的是因为我需要你与我一同前往九天,需要一个神武驭灵两道强者胜过罗浮安,所以往后的路我想与你一起走,所以我才喜欢你。
因为藏住了,或许又不甚真心,所以说出来轻而易举,如今才知道这四个字有多难。
“是真心的。”
慕韶景忽然开口,抬眸朝他看过来,魏云楼在那瞬间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停住了,直到慕韶景对他眨了眨一只眼睛:“我真的喜欢师兄。”
真的喜欢炸豆干,更喜欢不用花钱获得一份新鲜的炸豆干。
慕韶景给他提供了一个因果,因为想要免费的炸豆干,所以喜欢你,你也可以因为想要炸豆干而喜欢我。
魏云楼眼睫轻颤,“我”字快要冲出喉间,又被他生生阻住。
主修真幻的人不会在意真心,因为他们的眼睛可以看清一切真实与虚妄,所以知道真心寥寥,虚假才是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