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剑,你的剑。”慕韶景说,“我要怎么夺过来?”
蚀鬼林赴星的头也渗入了地面,他的声音被挤压得破碎不堪,最后从遥远的地下含糊不清地传来:“我会帮你!我的意识会帮你——”
慕韶景屈指敲了敲地面,再也没有林赴星的声音,也没有活物的气息。
她有些不知是何滋味,便将小五拎起来,原想宽慰他几句,却见他的脸也开始腐烂。
小五狠狠一抹脸,将腐烂的皮屑与眼泪都抹去,没有再去捞蚀鬼林赴星残留在地上的黑色液体。
慕韶景抬眸看向林赴星,他神色复杂却陌生,她知道这时是独悲剑的意识占了上风,或许林赴星的意识正在他体内疯狂拖拽着独悲剑,所以让他看起来还算平静。
她转向小五道:“小五,林赴星足够相信我,你相信我吗?”
“都是真的。”小五捂着脸,声音喑哑不清,“无论是你们想起来的还是猜测的,都是真的,不要再问我了……”
真正的林赴星早就在五百年前随着水云宗灭门死去了,他拼尽全力将小五送出来,自己却葬身在断壁残垣。
小五带着他的独悲剑逃出去,却根本不会用剑,更无灵力能够驱使独悲剑,刚出水云宗,就葬身妖魔口腹。
独悲剑在妖魔与蚀鬼肆虐之时化人,为蚀鬼诛灭了所有妖魔,送它们再度藏入地下。
独悲剑没有稳定的生灵灵技供应,无法一直维持人形,它需要一点人的意识维持它的形体,所以它选中了它最熟悉的人,它的主人林赴星。
林赴星的意识虽微末,却占据了这具躯体的绝对优势,相貌品性思想记忆与林赴星一模一样,洗去了独悲剑的冷冽。
林赴星将濒死的小五捞回来,让他占据了一只蚀鬼的皮囊,新的躯体让本不能发声的小五能够说话,也让他通过此法在世上活了五百年。
两个本该在五百年前就死去的人活到老今日,他们在流光转瞬的几百年间见过许多次蚀鬼为祸人间,所以选择加入仙门,阻止蚀鬼出世。
但独悲剑是属于蚀鬼族类的神器,它不能,也不会与仙门站在一起。
林赴星偏过头问道:“驭灵道尊者,你会与仙门一起对蚀鬼赶尽杀绝吗?”
“现在不会,但以后不好说。”慕韶景道,“我不在乎谁是谁,谁是仙门要护的人,谁又是仙门要杀的人。我只会保护我想保护的人,用一切方法杀了我想杀的人。”
“你的窥天为独悲分去了许多戾气,你于我有恩,我如何也不会对你下杀手。那么你会想杀我吗?”
“我希望你不要变成我想杀的人。”
林赴星默然片刻,苦笑道:“独悲剑虽为天下第一剑,我的神武道却总也比不过你。因为你永远心思纯澈,意志也足够坚定,这是神武道最需要的事物。”
“原来这让你很在意吗?我以为这么多年你早便习惯了。”慕韶景点点头,“想开些,胜不过我的人有很多,你只是其中一个。但昆仑神武院除我以外的第一名,却只有你一个。”
林赴星跟着她点点头,转头对云岚道:“神仪侍者,我选好了,我没办法与你们站在一起。”
云岚轻轻颔首:“我说过,由你选择。”
林赴星忽而笑了,拉过小五往山下走去。
他走得极慢,暗暗期待着有人叫住他,尽管即便有人唤他,他应当也不会停留或回头。
然而却果真没有一个人开口,他们足够尊重他的选择,所以不会拦他。
尊重他与他们站在一起,共同诛杀蚀鬼,也尊重他保护蚀鬼,所以与他们刀剑相向。
林赴星不由停了步,回身看见大家还在原地目送他,便抬手挥了挥:“我和小五下山历练历练,今晚就不回来吃饭了!”
没有彻底被慕韶景驱出昆仑的地脉也随他离去。
南方忽然传来惊天动地的山石崩塌之声,乞无彻底身死,他苦心经营的地脉也会逃出万象或直接毁灭,万象连残垣也不会再剩下。
四大仙门只剩了昆仑和九天,仙门与百姓向两大仙门辖地转移,也意味着地脉与蚀鬼的转移。
慕韶景看了两道远去的身影片刻,收了窥天剑,道:“先将巫遥和魏灵道送去化生院吧。老师,魏逍遥前辈还好吗?”
“化生大成的生灵的确能让魂魄拥有实体,这是谁的灵技都不能比拟的。”云岚哑声道,“魂魄破碎还可以再拼起来,为了获得这份生灵,付出一些代价……也无甚大碍。”
她说着轻轻抚过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戒指中镶着一枚血红的玉石,从前慕韶景以为那是某种法宝,如今才知道,那是供养魏逍遥魂魄的容器。
玉石是被云岚的鲜血与灵力染红的。
那枚戒指中正传来细细的哭声,慕韶景原想提醒老师,却见她失去了哄魏逍遥的耐心,屈指在上边一弹:“你魂飞魄散那么多次我都把你捞回来了,这么不信任我吗?”
慕韶景道:“……老师,魏前辈可能是疼呢。”
“不要理他。”云岚道,“他的魂魄本就弱得几乎没有感知,我又将他的痛觉切断了,天雷劈三道他都不喊疼,何时这般矫情了?”
慕韶景一时无言,想起云岚教导他们时也是如此,所以师门四人没一个会喊疼的。
化生院那边和平安宁,看来乞无进入昆仑结界后直去挟持巫遥,没有妨碍其他地方。
巫遥尚只是昏迷,只待醒来便可,魏灵道却伤得重,那道藤蔓扎进他心口,若再偏上几寸,就会将他的心脏生剜了去。
化生院为魏灵道准备了单人房间用以看护,魏灵道作为新生,未曾拜师,也没什么朋友,连个愿意给他送药、等他醒来的人都没有,慕韶景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自己去给他送药。
毕竟他是在她面前被刺穿的,如果那道藤蔓的本意是攻击她,他也算是为她挡下一击。
慕韶景将煎好的药放在桌旁,心道魏灵道醒来自己会喝,若是放得太凉,他还没有醒,再来叫他不迟。
如此想着,她搬了座椅去外边等,百无聊赖间又打断了自己一条灵脉而后重塑。
魏云楼被化生院长唤去不知做什么,慕韶景闭目小憩,忽地听见一声悠远钟声。
她蓦地惊醒,抬眼朝天边看去,并没有天门显形,只有魏灵道在屋内气息奄奄地唤:“慕师姐……慕师姐!”
慕韶景推开门,看见魏灵道挣扎着要坐起来,手一扑便打翻了药碗,她用灵力将碗扶起来,又让汤药回到碗中,将药碗递给他:“正好凉了,喝吧。”
“倒地上了,我不想喝……”
药堂煎了半日才煎出来这么一碗,慕韶景也不想等一碗新的,想来药掉在地上也不是不能喝,便道:“没倒地上,我接住了。”
魏灵道一言难尽地看看地面又看看慕韶景递来的药碗,慕韶景不动声色地抬指将地面清理干净:“喝吧。”
魏灵道默然片刻,终于说服了自己:“既然是慕师姐给的,我愿意喝的。”
他接过药碗抿上一口,五官被苦得皱在一起,片刻又眼睛亮亮地看向慕韶景:“慕师姐,是不是你救了我?”
“你再唤师姐我就走了。”
“不不不,我不唤了。”慕韶景撤手不及,教魏灵道一把扯住了衣袖,“那我……我可以叫你‘韶景’吗?”
“……可以。”
魏灵道盯着她看了片刻,脸却忽然红了:“韶、韶景,我有话想与你说……”
慕韶景听他开口便有种不好的预感,蓦地抽回手:“救你的是我师兄,有什么话你与他说吧。”
魏灵道倾身想要拉住她,牵扯到伤口,衣襟便被鲜血染红一片。
他轻咳几声,哑声道:“韶景,你和大师兄是道侣吗?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愿听我说完?”
慕韶景微微一怔,不知陷在他说的哪句话里,一时没有动。
魏灵道便一伸手,再次扯住了她衣袖:“我不求你能回应我,只听我说完好吗?只有一句,我只说一句……”
慕韶景垂眸看着他,目光却是越过他在看向某个虚无的点,魏灵道只当她是在看自己,只当她是愿意等他说完这一句。
“韶景,我喜……”
“咔哒”一声,不巧有人推门进来,日光一瞬间晃住魏灵道双眼,他下意识去遮眼睛,不得已撒开手,将后边的话吞了回去。
他适应片刻睁开眼,这才发现晃住他眼睛的不是日光,而是魏云楼指尖炫极一时的灵光。
魏云楼神色淡淡,就着指尖的灵光将药碗从窗户掀翻出去,将药瓶放在桌上:“药凉了效用便不好,化生院长让我带些外用药来。”
慕韶景转过身去,魏云楼伸手在她头顶拍了拍:“化生院长有事找你,去吧。”
慕韶景点点头,推门出去,魏灵道心中一急,想要追上去,动作又牵扯到伤口,疼得他跌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