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和神君的石像让他有了这般猜测，待他发动真幻改换一线天的景象，看见自己的石像时，才算是恍然。
“那就是我心思不宁、欲念深重的来源。”魏云楼轻抚着慕韶景的脸，眸光沉沉，话语却轻，“驭灵道尊者，你现在知道了，打算如何呢？”
这般陌生的称呼让慕韶景起了鸡皮疙瘩，她扶住魏云楼的手，想要往后退：“师兄，我听不懂。一线天是什么？”
魏云楼自然知道，他还没有糊涂到那般地步，若是师妹的神智与记忆如常，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提醒她想起这一节。
慕韶景后撤些许，挣扎着想要找回重心，撑着他的手不上不下地悬空，魏云楼知道这样难受，于是再度将她拽回来。
这回慕韶景双腿都沉在水中，魏云楼托住她让她与自己齐平，视线不受控制地停在那双红润微湿的唇上。
狭窄的空间内，魏云楼听见心跳如擂鼓，却辨不清是谁的。
他觉得自己的神智好像也有些混乱了。
他松开锢住慕韶景的手，只留一只手松松垮垮地扶住她的腰，动作极缓地将唇凑上去，给她留足逃开的时间。
若是师妹想要逃走，他仿佛就有了理由不留情面，有了理由心安理得地欺负或者禁锢住她，有了理由肆无忌惮地做他想做的一切。
然而慕韶景扶住他肩背的手虽有些轻颤，却没有半点要逃的意思。
她一贯是个不惧天地不惧一切的人，对魏云楼也一样。
这般乖巧在魏云楼看来却不合时宜，在终于触到慕韶景的唇时他忽然停住，万般念头最后只化作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魏云楼终于舍得松开她，慕韶景的呼吸在这时才缓过来，她轻轻眨了眨眼，像是有些好奇，伸出舌尖在唇上一舔，教魏云楼身形微僵。
她抬眸问道：“师兄，这是什么意思？”
魏云楼默默放缓呼吸，不动声色道：“喜欢你的意思。”
“只有师兄喜欢我，没有我喜欢师兄吗？”
“有的。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谁喜欢我，我喜欢谁都可以吗？”
魏云楼蒙骗师妹时面不改色，听到这话时才面色微沉：“你想喜欢谁？”
洗髓之下，慕韶景此时只记得作为施术者的魏云楼一人，于是答道：“不知道。但如果往后我遇到其他人了呢？”
比如飞升后遇到千百神官，不乏喜欢师妹所以想方设法蛊惑她的人，他却不能参与，更无法阻止。
“不行。”魏云楼道，“你只能喜欢我。”
慕韶景乖乖点头：“哦。”
魏云楼却不放心，确认道：“我方才说的你记好了吗？”
慕韶景又点点头：“记好了，我只能喜欢师兄。”
“哪个师兄？”
“……”
慕韶景思索片刻，没有想起来第二个师兄，眼前这位师兄的名字也用了片刻才想起来：“唔……魏云楼。”
魏云楼像是终于满了意，抬手捂住慕韶景双眼。
慕韶景轻轻眨了眨眼，却没有闭上，莫名有些忐忑地等着魏云楼下一步动作。
直到有些微凉的布料擦过她鼻尖，魏云楼抄着她膝弯，将她抱出了浴桶。
湿透的衣裙往下淅淅沥沥滴落水珠，慕韶景觉得裙摆太重，挣扎着想要将它踢开些，被魏云楼沉声阻住：“别乱动。”
“……”
慕韶景安静下来，被放下时才发现魏云楼已经不知何时披好了浴袍，松松垮垮拢在他肩上，露出心口的可怖伤口。
她听话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问道：“师兄，你怎么不洗了？”
罪魁祸首竟然还问他为什么不洗了。
魏云楼轻轻叹了口气：“师妹一身湿透，当心着凉。我下楼去取热水来，你可以先将外衫除了，不要捂在身上。”
慕韶景点点头，魏云楼转身要离开时，她又问：“师兄，我可以动了吗？”
“可以。”
即便早在周遭布下了结界，慕韶景这般状态实在让魏云楼不放心，他瞬影离开，片刻便提着热水回来，慕韶景还在笨拙艰难地弄自己的外衫。
见魏云楼回来，她像见了救星般眼睛一亮，举起被纱布裹得严密厚实的手：“师兄，手好疼。”
魏云楼闻言看向慕韶景双眼，这才发觉她眸中属于他五感灵技的灵光不知何时已经微弱得近乎于无，他却没有察觉。
吞噬蚀鬼使灵力短时内大幅提升的反噬终于在他身上起了效用。
他吞噬蚀鬼获得灵力，蚀鬼的意志也侵蚀他的意志，侵蚀他对自己灵脉灵力的感知与控制能力。
如果有一天他的灵脉和蚀鬼的灵脉融为一体，那他是魏云楼，还是被他吞噬的那些蚀鬼？
魏云楼不动声色地将这般思绪藏好，盯住慕韶景双眼再次发动五感灵技，切断她的痛感。
慕韶景惊奇地看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没看出来什么变化，却果真再感受不到半点疼痛：“真的不疼了，师兄好厉害！”
她已经不再为他不理她而置气，魏云楼给她拆掉手上的纱布，她便乖乖巧巧地坐着等：“师兄，我的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魏云楼低垂着眸回答：“是为了救我。”
慕韶景闻言笑得眉眼弯弯：“既然是为了救师兄，那就没有关系了。”
魏云楼的手微微一顿，他拆掉最后一层纱布，为慕韶景的伤口布下细小的隔水结界，抬手揉了揉她头发：“去吧。你可以慢些洗，我会等你。”
慕韶景接过新买的换洗衣裳，问道：“师兄，你真的不能和我一起吗？”
“……别问了。”
“哦。”慕韶景只好点点头，见魏云楼神色微有些沉，又道，“师兄，对不起。”
魏云楼低垂着眼看她，心道失去神智的师妹怎么会这样喜欢说“对不起”，一时忘了回答，慕韶景却以为他心情不好，低着头抱着衣服回了屏风后。
慕韶景洗得很快。
往日里她沐浴需要很久，这一回有些太快了，魏云楼正出神地看从掌心牵出的一条灵脉，忽然有个脑袋凑到他下颚，也去看他掌心。
带着湿意的皂角清香忽地涌过来，慕韶景刚洗好的头发还没有蒸干，淅淅沥沥地往下滴落着水，染湿魏云楼的衣襟。
他从一线天净和神君石像心脏中采来的那朵细小的花，又被师妹好好地戴回了发间。
慕韶景细细看了他手掌片刻，没看出来什么问题，抬起被水浸润过而愈发黑亮的眼，问他：“师兄，你在看什么？”
魏云楼盯着那双明亮的眼，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并不是什么具体的记忆，只是忽然想起许久之前，他们在太上时，严无惑将昆仑门生制成蚀鬼布置猎场，他和魏旷之在观台远远地看着刚下到猎场的慕韶景。
那时魏旷之问他有几成胜算，他答“少说七成”，魏旷之说，这样的对话似乎进行过许多次，但他都记不清了。
魏云楼这时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并不是魏旷之记不清，只是他想不起来，也听不见魏旷之所说。
慕韶景和他似乎很久之前就一起并肩作战过，尝试了许多次，一次又一次地赌上更高筹码，胜算七成八成九成，最后却还是失败了。
失败的代价之一，是他们陷入沉睡两百年，到今日记忆还不完全。
或许再失败一次，他们就要魂飞魄散灰飞烟灭，连封存记忆、重新化人的机会都不再有。
他没有想起来他们做的事是什么，但似乎他们正在走他们失败过无数次的道路。
“师兄，师兄。”
魏云楼回过神来，慕韶景似乎唤了他许多遍，见他没有回应，有些焦急地戳着他的脸：“师兄，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你遇到什么事了？”
魏云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慕韶景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师兄怎样才能理自己，慌乱之下捧住他的脸，学着他的样子轻轻吻上去：“师兄，要我喜欢你吗？这样你可不可以理理我？”
“……”
见魏云楼没有反应，慕韶景又要吻上去，手腕却被魏云楼抓住。
他的手掌烫得惊人，慕韶景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听他哑着声嗓道：“阿景，你愿不愿意随我走？我们寻一处僻静之地归隐，不要再参与对抗纷争，不要再忘记，不要再分开，好不好？”
第65章 曼陀罗（三）
魏云楼终于有些明白身为蚀鬼的自己所思所想，他不如慕韶景勇敢无畏，会逃避即将到来的代价。
他尸骨无存不得转生也无所谓，甚至他原本就打算如此，但慕韶景不行。
他知道师妹有多优秀有多渴望变得更强，为此她无数次透支筋骨灵脉来提升灵力境界，要对抗一切阻止让她成为至强的事物。
他也知道师妹有多看重她的老师与同门师姐师兄，将保护他们作为让自己变得更强的源头之一，杀遍三大门派也要寻到他们，带他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