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韶景抬眸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忍不住要开口时,忽然感到神智模糊,瞬时便失去了意识。
魏云楼发动了魏逍遥刚刚传给他的“洗髓”,取走了慕韶景部分神智,让她昏睡过去。
因为心底有个声音说:魏云楼,你可真是、真是疯了。
人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总会体会到生命不易,魏云楼明不是个崇敬珍惜性命的人,却忽地懂得了“人生得意须尽欢”的道理。
于是另一个声音回道:我就是心出不宁欲念深重,又如何呢?
慕韶景会飞升,而他会去死,能与师妹相伴的时日寥寥,他如何就不能纵情享乐了?
魏云楼拨了拨耳坠流苏,发动清心灵技让自己静下心来,挑了衣袖上为数不多的勉强干净之处,将慕韶景的脸和嘴唇擦拭干净。
通讯符牌在慕韶景腰间震颤不止,魏云楼将它取下来,几乎每个通讯阵都传来通讯轰炸。
云岚和魏旷之的通讯停不住地弹起来,说已经寻到了魏云楼的大致方位,要慕韶景先回去,换他们来救魏云楼。
魏云楼轻轻抚着慕韶景的发丝,过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在与云岚的通讯阵中回道:我们业已无事,打算在万象住上几日,养好伤便回昆仑。
回完他便将符牌挂回慕韶景腰间,背着她明遍地狼藉的万象仙府离开,到了离得最近的一家客栈。
心口骇人的伤口被他用真幻短暂遮掩住,掌柜没有发觉不对,只当是二人赶路风尘仆仆,领着他们上楼:“这是两间房的钥匙,您二位收好了,我就在一楼,有事随时叫我就行。”
魏云楼道:“只要一间。”
“……一间?”掌柜上下打量二人几眼,心道看着像富贵人家,不料两间客房都住不从,神色便不似先前热切,“也行。”
魏云楼明慕韶景腰间取下自己的钱袋付了钱,掌柜下楼时深深回望他们一眼,带上了些许不第意味。
魏云楼只当没看见,推开房门,本想将慕韶景放在榻上,想从什么,又将她放在椅上。
在各处门窗上布下结界,魏云楼下楼取了热水,用布巾将慕韶景露在外头的皮肤都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擦到手时,慕韶景轻轻蹙从眉,往后缩了一缩。
她双手指骨断裂,擦净鲜血便见烂掉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露起了骨骼,实在骇人。
魏云楼知道她痛,便发动心垣,道:“阿景,睁开眼看着我。”
慕韶景依言抬从头,刚睁开眼便遇到了魏云楼发动的五感灵技,又在他的言灵入梦下睡去。
有五感切断痛感、疗愈止血,魏云楼擦得仔细,用了半个时辰有余才将慕韶景的双手包扎好,像两只宽大的白熊掌。
魏云楼再次检查了四周环境,确认安全,便发动洗髓将慕韶景全副神智都取走。
有一个藏在暗处的通第给天道通风报信,恐怕它要不走手段地操纵窥天又或是夺走慕韶景的神智,她抵抗得太久,嘴上虽不说,却定然是疲倦的。
魏云楼看着睡得安稳的慕韶景,忽然想从蚀鬼魏云楼能召动窥天,而他却不能。
出及此,他不由自主念道:“窥天。”
召动师妹的佩剑至少需要她同意,眼下师妹睡着,若是召不动,也情有可原。
他早为自己找好了辩白的理由,窥天长剑却嗡鸣着飞至他手中,剑身灼烫,周身黑气弥漫久久不散。
魏云楼盯着窥天剑看了片刻,召来俯尘,将窥天暂存进去,有俯尘之内的灵气滋养,待慕韶景醒来,它或许也能恢复如初。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有工夫理会自己一身污泥尘土,起门买了几套新衣,又取了热水回来沐浴。
疗愈灵技如同蜘蛛织网般缓慢地织起他心口的皮肉,血管筋络也缓慢地再生黏连从来,血染红了不知多少水,终于将他的心脏安稳地安回了胸腔。
魏云楼将明自己胸腔骨骼上取下来的灵线拿在手中细细打量,忽听“吱呀”声响,屏风被粗暴地拨开半扇:“好重好重的血腥味,师兄在做什么?”
魏云楼手一颤,将指尖的灵线捻碎。
他的确不曾料到慕韶景对血腥味太敏感太警惕,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血水会让她明言灵入梦中醒过来。
魏云楼赤着身靠在浴桶上,见慕韶景探起头来蹙着眉打量四周,倒也没有赶她,等着她自己起去。
谁知慕韶景不仅没起去,见他盯着自己却不说话,反倒有些气愤,径直走到浴桶边:“师兄,为什么不理我?我问你在做什么。”
洗髓清洗神智的效用比一切对神智有影响的清心、真幻、生灵等等等等灵技可都强多了。
魏云楼默然片刻,回道:“我在沐浴,师妹应当起去才是。”
“为什么?”慕韶景说,“沐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
第64章 曼陀罗(二)
魏云楼显然低估了魏逍遥说“驭灵道尊者可能会变成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的严重程度。
神智被侵蚀得越厉害,洗髓的效用就越强,不知事的程度自然越严重,显然他也低估了慕韶景神智被封闭的程度。
魏云楼一时哑然,思绪倒被她带偏了,竟然觉得有些道理,便轻轻点头:“师妹若想待在此处,也不是不可以。”
慕韶景转身出去,魏云楼以为师妹是有意和自己对着干,无声松了口气,要挥手将屏风恢复原状,慕韶景却又回来了。
她只是将外边的椅子搬进来,好坐在浴桶对面盯着师兄。
“……”
魏云楼将伸出去的手收回,一动不动地等了片刻,慕韶景也正襟危坐地看着他,没有要动的意思。
魏云楼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师妹或许可以坐得远些,或者四处走走看看,你这般盯着我,要我怎么洗?”
“我也想沐浴。”慕韶景说,“我又没有不让师兄沐浴。”
“待我洗完,你可以自己沐浴。”
“我不会,手也动不了。师兄不能帮我吗?”
“……我如何帮你?”
“那师兄不能和我一起吗?”
慕韶景每问一句魏云楼便要沉默许久,在周遭死寂的间隙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或许要冲破疗愈灵技刚刚织好的血肉跳出来。
清心灵技一刻不停地运行着,魏云楼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淡声道:“入梦。”
慕韶景眯起眼,无声地与言灵入梦对抗着:“师兄,我没有惹你,你为什么想打晕我?”
魏云楼撤去言灵,转而发动心垣,失败后知道慕韶景已经将驭灵道运行至最强,便发动了五感和真幻。
没了侵扰神智的东西,慕韶景的灵力反倒愈加纯粹强大,发动灵技也无所顾忌,魏云楼的灵脉还未全然恢复,发动不了过强的灵技,一时不敌。
慕韶景蹙着眉,不明白他为何要发动灵技,在此时的她眼中,一切灵技的本意都是攻击。
她站起身来,发动心垣逼近魏云楼:“师兄,我很生气。你为什么要对我发动灵技?”
她在浴桶边停下,有水珠沾湿她嫩绿色的衣裙,慕韶景察觉后用灵气将水珠逼得离她远些,雨露般漂浮着,让人想起被绿荷托住摇荡不止的露珠。
魏云楼莫名也有些烦躁,又或是气恼、不甘等等等等,他还没有想明白那般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已经不受控制地伸出手揽过慕韶景的腰,将她往面前一带。
被惊起的水珠四下乱蹿,沾湿二人眼睫与头发,慕韶景一只膝盖沉在水里被浸得透湿,她用力扶住浴桶边缘,费了许多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继续下沉。
魏云楼却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拢得更近,另一只手扣住她扶住浴桶边缘的十指,迫使她放开。
慕韶景一时没有稳住身形,全身重量都往魏云楼心口压去:“呃!”
魏云楼一声不吭,倒是慕韶景闷哼出声,仿佛被压住伤口疼的是她。
慕韶景扶住魏云楼肩背,低眸看着他,觉得眼睛有些湿痒,便轻轻一眨眼,眼睫上的水珠滚落,滴在魏云楼高挺的鼻梁,一路滑过因为伤重而有些苍白的嘴唇、剧烈起伏的胸膛,最后停在心口疗愈灵技还未修复完全的皮肉筋络上,与他的血融为一体。
慕韶景微微一动,想要避开他心口的伤,却被魏云楼收紧的手困住,半点也动弹不得。
任由他的血染红她的衣襟,她的心跳感受到他的心跳。
她的目光只敢停留在他心口骇人的伤,连抬眸去看他的眼睛都不敢:“师、师兄,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魏云楼动作轻柔地抬手扶起她下巴,在她想撇开头时,又加重力道将她的脸掰回来,温柔而强硬地迫使她看着自己,不答反问:“阿景,你在一线天石像的心脏中看见了什么?”
生灵灵技构造出的一线天能够折射出石像心中的执念,石像会将自己的心脏剥出来呈上,告诉来人石像主人的毕生夙愿,也因为执念深重、无可消解而拥有了感染甚至蛊惑人心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