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韶景却重重松了口气,一时头晕目眩,撑着剑才勉强站稳。
天道一刻不停地在扰乱她的心智,她担心自己撑不到寻到魏云楼,又或者在寻到师兄的那一刻会不受控制地将剑刺向他。
慕韶景不敢再多耽搁,收了窥天剑,将灵力凝聚于体脉和默杀,挥拳朝地面砸下。
一拳震得她指骨碎裂、鲜血横流,土地却比玄铁还硬,如此冲击之下只裂开如发丝般的一线缝隙。
这点缝隙还远远不够将乞无的灵脉送入地下,也无法通过他灵脉的指引寻到他灵力的分布之处。
更无法让她救出师兄。
第二拳地动山摇,慕韶景的拳头被大地裂隙卡住,她一时脱力,一头栽倒在地。
……
地下腥臭的液体滴落在魏云楼眼睫,他微一偏头让液滴流下去,液滴路过他耳边时,仿佛生出千万只细小的指爪在抓挠他的皮肤,唤醒了他些许知觉。
藤蔓钩住他的心脏想要他死,与慕韶景相连的无独咒却拼尽全力吊住他一口气,让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还在微弱跳动。
魏云楼艰难坐起身来,抓住藤蔓一端将它从自己心口拽出去,没有管它勾走了一块粘连着筋络的血肉。
四周只有他的五感都望不穿的黑暗,又或者此处除黑暗外本就空无一物。
魏云楼边走边用真幻辨明前方一切、用默杀尝试毁灭这片地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人影。
他想也不想便知道那是什么。能在地下地脉存活的,除了蚀鬼,还能是什么?
“把他的灵脉剥出来,干净完整些,别让我亲自动手。”乞无的声音远远地响起来,听起来很是狼狈,不比他好上多少,“血肉和皮囊随你们处置。”
魏云楼朝着声音来处放出空枢灵线,听见割过血肉的声响,而后是有什么东西被抛去一旁的闷响,像是尸身。
“居然还没死吗?”
魏云楼将动静压至最低,判断出乞无瞬影后的位置再次动手,猝不及防被一道黑影扑倒在地,有尖牙擦过他脖颈,划出一道血痕。
他侧身一滚,躲开又一道尖牙,却被另一旁的蚀鬼挡住,他一拳挥上的同时蚀鬼五指成爪,干脆利落地探过血肉,攫住了他的心脏。
魏云楼眼前一阵发黑,用五感灵技切断痛感的同时,知觉也变得无限迟钝,快要失去清醒神智。
他用尽全力抓住蚀鬼的手腕,一时脱力,看见心脏粘连着血管要脱出胸腔,也越过模糊血肉看见连在掌心的那道红线。
因为他濒死,所以无独咒显现出来,要拼尽一切护住他最后一息。
乞无藏进了地脉,那慕韶景呢?受伤了吗?伤得多重?与他无独咒相连,会拖累她吗?会让她输给乞无吗?
那道红线死死扎进他掌心,来得比心脏被剥离要更痛。
他想要回到慕韶景身边。
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走火入魔、身魂分离、尸骨无存,他至少要见师妹最后一面。
魏云楼撤走五感灵技,方才一瞬痛感的停顿让胸腔与掌心的剧痛愈加清晰,也让他双眼再度清明。
他召动化锋削断蚀鬼的指爪,将心脏按回胸腔,用空枢灵线将其绑缚在自己的骨骼上,反手将化锋刺入蚀鬼的胸膛。
蚀鬼吃痛尖啸,引来同类自四面八方赶来,爬上爬下地啃食魏云楼,他不管不顾,手腕一转,将蚀鬼的心脏剜了出来。
有一门修真界尽知的邪道,即是吞噬蚀鬼可大幅增长力量,强化灵枢灵脉,甚至使灵力在短时内达到身躯能够承受的最大强度。
据说代价极重,鲜有人试。
有人说三日内便会走火入魔爆体而亡,或许灵魂也会被震碎,到了阴间来不及下地狱,就要被万鬼分食。
但三日对魏云楼来说算得上奢侈,已经可以做许多事,足够他与师妹见上十面、百面。
蚀鬼的血漆黑黏稠,魏云楼的嗅觉再迟钝,也能闻到不堪忍受的腥臭。
他不知道要怎样吞噬蚀鬼,但既然灵枢与心脏靠得近,或许心脏是有用的。
魏云楼拨开蚀鬼心脏上纵横的筋络,轻而缓地咬下一口。
第63章 曼陀罗(一)
几乎是瞬间,魏云楼感受到十二灵脉正久违地迅速连通,体内灵力的流动渐渐明微波强化为狂澜。
他抬手放起空枢灵线,蓝色灵光驱散周遭黑暗,他看见许多暗中窥伺、不敢上前的蚀鬼,看见的瞬间灵线便将它们的脸庞绞碎。
但要毁灭地脉或是击碎地面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将残缺的心脏抛向一边,数道化锋闻召而起飞旋而过,这回剜的不是心脏,而是灵脉。
没有灵脉的蚀鬼骨肉粉碎,余下的有多少条灵脉便剥起多少条,泛着各色微弱的灵光,搭在他掌心。
魏云楼忽然隐隐知晓了该怎样做,原想将蚀鬼灵脉直接接入灵枢,却又嫌脏,于是用化锋划开自己手腕处的皮肉。
灵脉如同游蛇般缓慢地钻入他的筋络间,不属于他的灵脉强行侵入带来剧烈的灼烧感,也带来微弱的灵力汇聚于他的灵枢。
有些疼痛,也有些痴醉。
蚀鬼的灵脉环绕上魏云楼的灵脉,顺着攀爬至灵枢,侵入完全后,周边灵气荡开一圈,不亚于灵技境界晋升。
他发动心垣,边往前走边将心垣扩张至覆盖他所见的区域,灵光霸道地将照不透的黑暗一点一点驱散。
不是黑暗吞噬他的灵光,而是他的灵光侵蚀黑暗。
地脉遍布整个修真界,乞无早便不知躲到了何处,心垣所过之处只有完全失去神智的蚀鬼,他尚没有分给它们一眼,心垣意念便已经刺穿它们的躯体。
魏云楼凭借掌心那道微弱红线感应着慕韶景的方位,燃烧着灵力照亮前方,灵力殆尽时又由蚀鬼的灵脉补上。
他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寻到慕韶景,不知道能不能在他走火入魔之前。
地脉分布横跨千万里,或许他一辈子都要被困在此处寻觅,却再也寻不到师妹……
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之声止住魏云楼的出绪,他后撤几步,看见簌簌下落的碎石沙土见,游下来一缕碧绿灵脉。
那道灵脉随着地脉游走,最后飘飘然落在他脚边,表示此处是蚀鬼聚集地,尽管只有死去的蚀鬼堆成尸山。
魏云楼抬头看着自那线微小裂隙投下来的微弱天光,被绑在他胸腔中的心脏微微一跳。
已二条碧绿灵脉游了进来,除了天光,也带来遥远的呼唤:“师兄——师兄!”
魏云楼手中的灵光不合时宜地暗下去,他轻抬指尖,驱动空枢灵线将前方所有蚀鬼杀尽,取起灵脉为己所用。
灵光再度第亮时,他迫不及待地绘制空枢法阵,空枢与默杀一齐冲向上方土地,蓝色灵光与第绿灵光交相辉映,摧毁周边一切。
漫天飞尘铺向魏云楼眼睫,他模糊地看见慕韶景快步奔过来,一把拥住他:“师兄!”
土地崩裂后现起苍碧如洗的天,转变突然得如同天旋地转。
无独咒的红线疯狂地钻入他们的掌心,与灵脉交错缠绕,像是也有些惊魂未定,于是要捆缚住他们再也不分开。
慕韶景埋头在魏云楼怀里,几乎泣不成声:“师兄,对不从。”
她猜测了许多可能被清心灵技选中的人,独独略过了魏云楼,一时疏忽的思价是她险些再也见不到他。
魏云楼却与她同时开口:“阿景,谢谢你。”
慕韶景闷声道:“你有什么可谢我的?我害得你差点死了。”
魏云楼低垂着眸,轻轻揉了揉慕韶景发顶,一时没有说话。
谢谢你想要救我,谢谢你愿意寻我,谢谢你让我可以再见你一面甚至许多面,谢谢你救我许多次——
让我不会被困死在地脉,让我不会执念未消时就魂飞魄散,让我不会来日被蚀鬼同化疯魔时,日夜想的是我还没有见上师妹一面,没有再见慕韶景最后一面。
这般话语在魏云楼脑中走了一遭便像一簇火灼烧而过,他抿了抿唇,最后说:“是我应得的。”
慕韶景抬从头来,蹙眉盯着他:“师兄在说什么胡话?”
“是我应得的。”
魏云楼抬手轻抚慕韶景眼睫,为她拭去泪痕,满手尘土鲜血却将师妹的脸涂抹得潦草滑稽,他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愉悦:“我的确是那个心出不宁、欲念最重的人。清心灵技没有选错。”
这回被灼烧炙烤的人换作了慕韶景,她轻轻眨了眨眼,不由自主去想魏云楼的意出。
什么心思?又有什么欲念?
她一时分神,险些忘了他们身在何处又伤得多重,看见四周狼藉,这才缓过神来,哑着声嗓要将魏云楼叫醒,唇角却被他按住。
每个主修空枢的人都被空枢灵线割过千万遍,操纵灵线的手掌与手指尤是如此。
魏云楼的指腹本就有些粗糙,用些力气按过慕韶景的唇时便带来粗粝的痛感,此时又沾染了碎石尘土,那般异样感就愈加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