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韶景平生第一次被迫接受条件,接受她必须做出选择,选择要保护谁。
会是一心为明微阁复仇的楚徽吗?还是为家人复仇的庄瀛?可他们的复仇已经完成了。或者巫遥会不会也想要为万象复仇?
还是要阻止乞无制造蚀鬼的小五?或者奉命从天庭来到人间的云岚?
不,如果不是要挑选谁会被清心选中,而是挑选谁最容易被伤到呢?
云岚有周天珩护身,庄瀛有罗藏伞,魏云楼有清心巅峰,应该不会被选中……
慕韶景尽可能地将心垣扩至最大,想要拖延片刻时间。
拖延到她能选出正确的人,或者拖延到在乞无的灵力场域中被压制的周天珩能将他们送回昆仑。
不过转瞬,乞无却已经挑中了。
一道附着清心灵技的藤蔓从地底游走而过,避开了心垣,像一条蛰伏已久毒蛇缓缓探出身来,细细看过所有人,最后朝某个方向猛地刺去。
慕韶景下意识用空枢结界护住身后的楚徽,却仍然听到了藤蔓刺穿血肉的声音,下一瞬便有血珠从她颈侧飞掠而过。
无独咒让她在那瞬间同样感受到了心脏被刺穿的剧痛。
清心灵技选中的人,是魏云楼。
第62章 万象(六)
地面轰然裂开一条缝隙,藤蔓如同生了倒刺般勾住魏云楼的心脏,往地下沉去时裂隙不断扩张,慕韶景转身想要抓住魏云楼的手,却抓了个空。
裂隙瞬息之间便闭合了。
周天珩的灵光终于迟迟地漫过所有人,云岚急道:“小勺儿,先走!我会让魏旷之寻到云楼的下落!”
慕韶景的心垣消失了,她没有回头,而是心念微动关闭周天珩,让其余所有人回了昆仑。
她将周天珩收好,防止他们再通过周天珩回来,徒然涉险。
她揭下覆眼的发带攥在手中,想通过窥天看见地下的景象,却是不能。
窥天的最强状态可以看见天上人间地下万物,可她现在不行。
她只能承担失明的风险看见天门天庭一角,而不能看见地下半分,看不见被关在不知哪处地牢的荀木泽,更看不见被大地裂隙吞没的魏云楼。
“那个人有没有给你第二道清心灵技?”慕韶景缓慢地将目光转向乞无,“用第二道清心杀了我?”
乞无神色微僵,似乎因为给予他清心的人也更希望他杀了慕韶景,而不是魏云楼。
慕韶景一步一步朝乞无走去,源源不断的藤蔓还未近她的身,就被她周身灵气焚毁:“我现在很想很想杀了你,我想杀了你和你背后的五蕴大成,这样的欲望够不够重?够不够让清心想杀了我?”
乞无召动千机灵线想要像空枢一般挡住慕韶景,然而在那之前慕韶景已经飞身到了他面前,体脉与默杀一拳挥上。
速度太快了。
这一回她挥拳的时间与通明预知的时间接近了不少,乞无在听到通明提示后依靠身体本能避开,下巴却仍然被擦出一道血痕。
通明能够让他领先她一息,可慕韶景的体脉或许能够领先他的体脉不止一息。
乞无开始在心中责怪为何方才清心选中的不是她,然而念头还未完整,慕韶景又是一拳挥上。
这一回乞无因为分神躲得慢了些,后知后觉鼻梁已经被慕韶景一拳砸断,在痛感来临之前,先一步嗅到了自己皮肤被默杀灼烧的焦味。
他第不知多少次发动五感切断痛感,又用疗愈紧急疗伤,见慕韶景又要动手,只好向她抛出最后一个筹码:“周天珩是净和神君的神器,你不能杀我!!”
慕韶放下手,面无表情地屈张五指活动筋骨:“哦?”
乞无以为她愿意听自己所说,喘了口气,缓声道:“周天珩是净和神君的神器,你作为窥天,自然也得听命于她。她不能复原水云宗是受天道与天庭所限,正因如此,她才会故意将周天珩遗落人间,让你们来助我。”
“哦。”慕韶景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和你……”
乞无愣怔之下忘了躲开,于是被慕韶景一拳打落了几乎全部牙齿,再难说出话来。
乞无耳边嗡鸣,用了许多工夫才将通明的声音分辨出来:“默杀,心垣,空枢,化锋。”
他从混沌神智中恢复些许清醒,下意识抬臂挡下慕韶景一击默杀,还未再动作便被心垣困住动弹不得,随后是空枢灵线捆缚住他双手,化锋将他手腕处的皮肉割开。
慕韶景轻抬指尖,从他体内剥出了第一条灵脉,想要搭在手臂上,又觉得脏,便用一根灵线草草地牵住。
“救我……”乞无含着一口血,含糊不清道,“等她剥离我所有灵脉就晚了,唯一一个会与你合作的大成境界也将不复存在!”
“他救着呢。”慕韶景只听清了前两个字,后边的话太糊涂,她一个字也没听清,“那道被用作心垣的真幻还在。”
不仅还在,真幻的力度正越来越强,她将几乎全副灵力与心念都倾注于心垣之上,这才将真幻压制在心垣之下,却时刻有神智混乱或灵力透支的风险。
她的心脏因为灵力使用过多而跳得越来越快,也让她愈加烦躁不安,于是将这般气都撒在了乞无身上。
她收回化锋,驱使空枢灵线探入乞无手臂,先将骨骼血肉尽数绞成血水,这才牵住灵脉一端,将其剥出。
乞无觉醒了十二灵脉,一条手臂连着其中六条灵脉,尽数被慕韶景抽去,只剩浸了血的皮囊,软趴趴地搭在地上。
“救我啊!!”乞无哀嚎不止,“你不是有通明吗?你不是能扰乱她的神智吗?!为什么还不阻止她?!”
慕韶景恍若未闻,自顾自将他击飞数丈,使乞无的另一条手臂也露出来,看着他惊恐万状,却又在心垣压制下乖乖地伸出手给她。
她听不见通明的声音,入耳的只有乞无混乱的嘶喊:“我错了我错了,我们不是合作关系,我要听命于你,我会听命于你!!”
第七条灵脉。
——那我让你尽早剥离他们的灵脉,为何不听我命?
“谁啊!!你让我剥离谁的灵脉?!”
通明轻笑一声,没有说话,似乎是好奇乞无在只剩五条灵脉的情况下还能怎样装糊涂,又能糊涂多久。
第八条灵脉。
“荀木泽!!”
这句倒清楚了不少,慕韶景闻言暂时停下手,抬眸看着他。
乞无已经全无心思去观察慕韶景,咽下一口血,继续对通明道:“荀木泽的灵脉是我一时起了贪念,想利用他复原水云宗——周、周天珩也是,是我想借窥天的眼看见天庭看见净和神君,是我的一己私念,我知道错了!!”
“乞无。”慕韶景见他无心听她说话,又挥上一拳让他注意力集中,“回答我的问题我可以立即停下,但回答他的问题,却不一定能阻止我。”
乞无冷笑一声,慕韶景于是又一抬手,剥出第九条灵脉。
“还有三条灵脉的机会。”慕韶景道,“我要杀谁从来不留余地,剥离你的灵脉后,全身骨骼筋肉也不会给你留下,你可以带着这副辛苦寻来的皮囊沉入地下。”
乞无闻言面色微僵。
他曾前往九天,通过通明借给他最强五感灵技,越过慕韶景留下的空枢结界,亲眼见到过神武道尊者罗浮安如今的处境。
曾经的攻伐最强者被晋升不久的驭灵道尊者剥了灵脉、抽了脊骨、弃尸天坑,如今还日夜在九天大漠中惨叫不止。
哪一种手段都适用于他,剥离灵脉就是第一步。
乞无不自觉地咽下卡在喉间的血,道:“……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我的师兄的灵脉能够复原水云宗?”慕韶景道,“为什么你要用他的灵脉复原水云宗?”
“哈??”乞无似乎觉得她的问题很滑稽,“不用他的,难道用你的吗?”
慕韶景沉默不语,召来窥天握在手中,沉声道:“这就是你的回答吗?”
“因为你不配。”乞无见窥天剑灵光亮起,又改口道,“因为他的灵脉可以更改命道,天道不许水云宗存活,所以我必须更改命道。”
“这个回答我也不满意。”慕韶景道,“你的回答太含糊了,难道要我亲口继续问你我师兄的灵脉为什么可以更改命道吗?”
“因为他——”
乞无说到此处却又顿住,在通明的警告与慕韶景的剑之间徘徊犹豫,慕韶景懒得等,一剑刺向他心口。
乞无下意识用仅剩的三条灵脉发动疗愈灵技,慕韶景却在此时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钟声,粲然金光再次从云端洒下,一瞬间晃住她的眼。
窥天剑偏离毫厘,没有刺中乞无的心脏,洇染的鲜血片刻便被疗愈灵技止住。
慕韶景抬头看向天边,根本没有神光,也没有飞升的钟声。
再收回目光,乞无借她出现幻觉的片刻,已经逃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