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无奔出几步，想要离天门更近些，发觉只是徒劳后跪倒在地，声嘶力竭地喊：“恭请净和神君降凡！恭请净和神君降凡！！”
他在一遍遍重复中终于察觉出了不对。
天庭太远，净和神君听不见他的呼唤他的祈求吗？为什么不回应，为什么不降凡？！
净和神君素白衣袍曳地，她垂眸看了许久，而后抬起手，掌心金色字符流转，如泉流般从云端降至人间。
乞无颤抖着接住金色字符，灵光在触及他指尖时溃散消失，他察觉到了不对的来源。
净和神君的灵力似乎比五百年前减弱了不少，然而咒文字符属于驭灵道，他无法从中判断净和神君的神武道和化生道是否还是大成境界。
难道不回应不降凡……是因为力不能及吗？
金色字符只朝乞无一人而来，灵光在他手中缓慢汇聚成八个字，片刻便随风消散。
天门也在字符消散时再度隐入云中。
云岚早便看清了字符所说，此时念道：“前路已断，万望回头。”
乞无将手中最后一点金光碾碎，万道藤蔓应召而出，直刺向云岚，慕韶景几人上前要动手，却被云岚阻住，由她自己一手挡下了所有藤蔓。
乞无苦苦寻来又精心改造的皮囊皱缩在一起，扭曲可怖：“云岚，净和神君的灵力为什么会减弱？她还是不是神武和化生的大成境界？”
云岚冷笑声：“你效忠净和神君只是因为她是两道大成尊者，是天庭神官吗？如果她失去这两个身份，你就会毫不犹豫地背叛她？”
“是她背叛我！！”乞无急火攻心下吐出一口鲜血，“我们说好无论如何都要将水云宗复原，让水云宗所有人复生，凭什么她飞升了做了神官，留我在人间等她五百年，等来一句‘前路已断，万望回头’？！”
缠住云岚手臂的藤蔓越来越多、越来越紧，指尖甚至有鲜血淌下，她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神情带上了几分悲怆。
“净和神君私自返下人间，被强召回天庭后，又被剥去司命神君一职，贬为看守天门的侍者。”
“……侍者？”
连正职神官都不是，甚至比不上当年受司命神君净和擢用升为神仪侍者的云岚。
乞无不由自主退后一步，云岚却道：“你觉得守门侍者比司命神君差？”
“否则呢？”乞无轻声笑道，“一个是掌管天命运行的正职神官，一个是看门小神……你当我没有飞升，就什么都不懂？”
“司命不需要神武道和化生道，只需要五蕴道。”云岚道，“但净和神君并不主修五蕴道，根本就不应该承担司命一职。”
乞无蹙眉道：“什么意思？”
“即便净和神君飞升前，上一代五蕴道尊者已经陨落，天道暂时无法完全观测人间之事，但神君飞升后便隶属于天庭，承载天道意志，天道不会不知晓她的过往与夙愿。”
云岚一字一句道：“因为知晓一切，所以天道让净和做了司命神君，为了让她通过知命策看见未来，看见她自己的失败。”
净和神君降凡前就知道自己会败，知道水云宗会灭门，但她已经回不了头。
她倾注所有希望赌了一把，于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失败的滋味。
体会到了通过知命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也体会到了无所不知却仍然无能为力。
乞无在这时才明白“前路已断”的意思。
他以为净和说的“前路”是从前为了复原水云宗做出的一切努力，如今才知“前路”指的也是未来的道路。
净和神君已经亲身尝过无法反抗天命意志的滋味，所以她要劝他回头。
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他也不想回头。
如果水云宗注定灰飞烟灭，水云宗众人注定尸骨无存，他也要世间更多宗门更多修士与他们陪葬。
五百年沧海桑田，他是唯一一个还能记住有关水云宗一切的人。
他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也无妨，去往阴曹地府时，他一定一定要告诉他的同门他的家人，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愿意陪他们，还有人不在乎年深月久、名誉评判，要让他们还于世间。
越来越多的藤蔓拔地而出，要困住在场所有人，慕韶景放出空枢灵线将其绞断，站在了云岚身边。
“老师，我要杀了他。”慕韶景道，“您会留恋昔日同门情分，想留他一命吗？”
云岚静静看了乞无片刻，抬手用化锋绞碎卷住自己手臂的藤蔓，退后一步：“……不会。”
她奉净和神君之命下凡找寻失落的周天珩时，也一并得了命令：阻止乞无制造蚀鬼，必要时候，可以杀了他。
但他们三人约定要复原水云宗，只有乞无一人还记得，她和净和神君才是这个约定的背叛者。
她没有资格杀乞无。
云岚退至几人身后，将灵力弱得近乎于无的林赴星和小五挡在身后，她的三名亲传门生站在最前。
庄瀛召动罗藏伞护住所有人，慕韶景放出空枢灵线，狂风席卷而过，绞碎藤蔓的同时如利刃般割过乞无的身躯，让那副狼狈的皮囊破碎不堪。
慕韶景持着独悲剑，瞬影来到乞无身前，在他来不及察觉时便朝他心口刺下一剑，却被躲开。
慕韶景蹙眉后撤，转换姿势要再刺一剑，独悲剑却忽然毫无预兆地碎裂，化作黑灰随风飘散。
她这才发觉这并不是真正的独悲剑，只是万象仙府中的一部分，没了生灵灵技的凭借，自然不复存在。
可乞无自己也没有发觉这把独悲剑是假的，说明真正的独悲剑并不在万象地界，那会在哪里？
慕韶景有些可惜这样一把好剑，但无暇多想，就势召来窥天剑，直刺乞无咽喉。
她的剑太快太狠，乞无根本无法察觉，甚至没能捕捉到剑来的方向，却再一次成功躲开。
他像忽然领悟了通明一般，瞬时知晓了慕韶景将要刺下的剑，能够快她一息的工夫，躲开她所有攻势。
慕韶景收剑后撤一步，指尖牵动空枢灵线，灵线纵横交错深扎进乞无脚下土地，蛛网般死死限制住乞无的行动。
空枢灵线下是她的灵力场域，她发动心垣，要用意念杀死乞无，却感受到了一道强大阻力，生生将她不断扩展的心垣拦回去。
上一回遇到这般阻塞之感还是蚀鬼慕韶景的心垣与她相抵，可此时拦住她的并非心垣，甚至并非驭灵道灵技。
魏云楼上前一步，眸中蓝色灵光长亮，他发动真幻灵技尝试破除幻境，却似乎遇到了不小阻碍，神色微凛。
慕韶景这才知道，与她的心垣相抗的是真幻灵技下的幻境。
可有谁的真幻会让身为真幻巅峰的魏云楼也受到阻碍？
慕韶景微微偏头看向魏云楼，从他眼中看到了被实化的幻境，是如同空枢般一根一根交错的灵线，每根灵线都附着了真幻，搭建出施术者想让他们看到的景象。
魏云楼以真幻飞快地破除灵线，却似乎无甚效果。他发动五感灵技俯瞰幻境全貌，看到了互相遮覆的千万道蛛网。
而幻境内空无一物，施术者并不想让他们看见什么，只是将真幻当作心垣用。
魏旷之是当今世上唯一的五蕴道尊者，魏云楼在他身上见过许多回真幻灵技，一直以为那就是世间至强。
但有一道比魏旷之还要强大数倍的真幻灵技，就在他面前。
“是五蕴道大成。”魏云楼沉声道，“比宗主还要更为强大的五蕴道大成。”
慕韶景的默杀和化锋都被挡在那道幻境之外，窥天永远能被乞无躲开，楚徽的枯荣无法抽干化生大成的灵力，她已经对这道真幻有了些许估计，却不知其来源。
“谁？”慕韶景蹙眉，“乞无吗？”
魏云楼道：“不是乞无。”
是一个比藏身五百年的化生道尊者要藏得更久、藏得更好的……
“人”吗？
站在后方的云岚蹙眉看向上空，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的灵气流动。
她虽也活了五百年，又上过天庭，可神仪侍者并不主灵力修炼，她主修了四道灵技，哪道都只能算作半吊子，比不上四位亲传门生。
如果他们三人都不能解决乞无，那就无人能够。
思及此，云岚召来周天珩，朝前方喊道：“先走！”
见他们要走，真幻来得快了不少，庄瀛上前用罗藏伞与慕韶景和魏云楼一起挡住幻境与藤蔓，等待周天珩灵光蔓延，笼住所有人。
“有人借了我一道清心灵技，它会从你们中挑出一人诛杀。”乞无冷笑道，“驭灵道尊者，你可以想一想，你们中谁是那个心思不宁、欲念最重的人？”
慕韶景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将清心作攻伐之用，然而那道极强的真幻还在与她相抗，告诉她，没什么不可能的。
也告诉她，我清楚你的弱点你的漏洞，知道怎样躲避甚至破除你的所有灵技，我只会给你一次机会做出选择，而你只能选择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