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云楼这次倒丝毫不避,答道:“七日后,杀了身为蚀鬼的我。”
慕韶景一时默然,看见铜镜中的魏云楼垂下眼眸,低头轻轻靠在她颈间,嗅闻着她的气息,带来些许痒意,却让她觉得疼。
她问:“师兄希望我这样做吗?”
魏云楼抬起眼,在铜镜中与她目光相撞:“可以吗?”
这话听起来仿佛在乞求她亲手杀了身为蚀鬼的他。
慕韶景眼睫轻颤,不知为何觉得一旦她答应下来,正拥着她的魏云楼就会立刻从她眼前消失。
但此时此刻,她觉得拒绝他会更加残忍:“……可以。”
魏云楼在她颈间轻蹭几下,直起身走至窗边,推开窗,外边等着一只木头偶人,他从它手中接过一只托盘,又将窗合上。
慕韶景转头去看托盘,看见其中盛着碎裂成数段的灵脉,又被仔细连接在一起,拼凑出了十二条,泛着柔和浅淡的蓝色灵光。
通常剥离灵脉总会牵连出血肉筋络,碎成这般模样的灵脉往往会沾染不少鲜血,但这些灵脉似乎被细细地清洗过,很干净,也很纯粹。
慕韶景心中隐有不安:“师兄,这是谁的灵脉?”
“是用生灵仿造出的灵脉,融入身体后会大幅提升灵力,也会更容易辨认出蚀鬼。”
这番话漏洞太多,慕韶景却没听进去几个字,看着那些破碎的灵脉,只想逃开。
魏云楼道:“阿景,这些灵脉都与你的灵脉相契合,将它们融入你体内,便不再有任何人或事物能够阻挡你。”
慕韶景疯狂地摇头:“不,我不要这些灵脉……”
她往后退去,体内的十二灵脉却似是有所感应,争先恐后地从她掌心钻出来,明绿灵光与蓝色灵光交相辉映,触碰的瞬间便要纠缠在一起。
“阿景,它们从来都是属于你的。”
慕韶景摇着头,抬手将自己的灵脉收回,那些碎裂的灵脉终于寻到她,却不肯放弃,追随着她的灵脉进入她体内,带来比化生道灵技更为强大的修复温养之力。
这些灵脉比她安安静静休养好几日都更加管用,如风拂过般渗入她每一处筋络,温养着她体内的一切,也让她的灵脉更为强大。
但这般强大是用另一个人的全部换来的,她不想要。
慕韶景后背蓦地撞上墙壁,她在无路可退时忽然想到一法,抬手并起二指,干脆利落地朝自己手腕斩去。
魏云楼要拦却已来不及,慕韶景的十二灵脉全数被封闭,破碎的灵脉不再能钻入她体内,掉落在地,兀自发出浅淡蓝光。
魏云楼上前将瘫坐在地的慕韶景扶起来:“阿景……”
慕韶景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灵脉,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抗拒,为何会如此笃定那些灵脉来自于人,来自于一个她绝不想伤害的人。
她又不自觉地落下泪来,她不想流泪,于是意识到时便抬手将眼泪抹去,伸手捧起掉落在地的灵脉。
魏云楼默然看着,编得多天衣无缝的谎言都在慕韶景面前漏洞百出,他想将所有灵脉献与她,却先等来她封闭自己的十二灵脉。
应该悲伤,还是喜悦?
慕韶景将那段灵脉放在心口,感受着它微微跳动,仿佛能从中感受到这灵脉的主人心脏还在微微跳动,尚有一息。
“师兄,疼不疼?”
魏云楼微微一怔:“什么?”
“你的灵脉。”慕韶景说,“为什么要这样?剥离灵脉不疼吗?为什么你的灵脉会碎成这样?”
“……这不是我的灵脉。”似是怕她不信,魏云楼抬手运行灵力,掌心亮起蓝色灵光,片刻后又撤去,“阿景,不必担心我。”
慕韶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掌心,她虽记不得,却知道这些都是魏云楼的灵脉。
只有他的灵脉能与她相连无碍。
如果这些灵脉不属于他,那只能说明他不是魏云楼。
这个念头出现时,几日来一切让人觉得不寻常、不对劲的地方都忽地有了答案。
谁带走了师兄,谁又剥离了他的灵脉?
“师兄,我想一个人待上片刻。”慕韶景哑声道,“将这些灵脉留给我,好不好?”
魏云楼将她扶到榻上坐好,低身揉了揉她头发:“从来都是属于你的。”
他离开了。
慕韶景静静坐在床边,等待魏云楼行远,用心念感知着想要找寻之人的方位。
运行灵力时感应会更容易,要解开封闭的灵脉也并不难,但灵脉不再封闭意味着魏云楼最后的灵脉也会与她彻底融合,世上不再有属于他的灵光。
那时他们才像是各自被抛入了茫茫大海,不再能感知到对方的任何痕迹。
慕韶景起身走出屋门,周遭只有无穷无尽的桃林,她从中一次又一次穿梭而过,却没有寻到第二个人的踪迹。
她一个人,已经被抛入了无边无际的海。
慕韶景茫然地站在桃林中,忽然不知该往何处去,直到不知为何一向安静的世界忽地起了一阵风。
风愈吹愈烈,掀得漫山遍野的桃树簌簌颤动,落瓣扑面拂来,让她不得不抬手遮住眼睛。
放下手时风未止,她背脊却忽地撞上了屋门,让虚掩的屋门忽地敞开,仿佛这一阵疾风别无目的,只是催促着她回去。
慕韶景转头看去,看见那个她苦寻不见的人正低着头坐在墙边,不知何时换了一身白衣,又不知何时遍染上鲜血。
似是有所察觉,魏云楼勉力抬眼望来,倏然被漫山桃色占据了整个世界。
第100章 周天珩(六)
魏云楼怔然地看着慕韶景,想说“你为何会来”“你为何能寻到我”,出口却成了一声轻唤:“阿景……”
这不对的。
周天珩的完全形态,不仅需要蚀鬼慕韶景、蚀鬼魏云楼献出一切,也需要他献出全副灵脉。
他们必须竭尽全力博得更多赢过天道的胜算,博得更接近那个他们共同向往的未来的可能。
但在飞升雷劫降下之前,他不想让慕韶景知道。
他吞噬了太多蚀鬼,又从不遏制心神动荡的每一刻,灵枢被蚀鬼灵脉入侵得太厉害,十二灵脉几乎与它们融为一体。
要分离实在太难,只能用化锋刺穿他的皮肉,一点一点从筋骨探进去,一毫一厘地剔除蚀鬼灵脉。
这一切注定狼狈不堪,所以他用周天珩制造出了一个真实、安全、太平、纯净的世界。
为了让慕韶景好好地度过最后七日,为了他有机会剥出全副灵脉献与她,让她的灵脉达到更强境界。
剥离灵脉后,他体内残余的灵力不足以维持周天珩内完美的世界,所以他只能仿照水云宗制造出“桃源”,周天珩转动时,呈现出两面。
以桃林中唯一一处屋舍为基点,面对慕韶景的那一面是云蒸霞蔚的漫山桃林,面对他的那一面是破败空荡的惨淡颜色。
五日来他独身一人、日夜不眠地剥离着灵脉,终于赶在飞升之日前完成。
他费了许多工夫,却只得到了数段碎裂的灵脉,沾染着蚀鬼的灵光与黑色的血,肮脏不堪。
他尝试着清洗了一遍,双手的血如何也止不住,属于他的鲜红的血又将灵脉浸了一轮。
于是还是不够干净,他清洗许久,终于让这些碎裂的灵脉尚能入眼,这才让掩人耳目的木头偶人给蚀鬼魏云楼送去。
只要慕韶景融合了他的全副灵脉,就不再有任何人或物能够横加阻拦。
魏云楼目光微移去看慕韶景掌心,察觉不对时,慕韶景倏然上前,紧紧拥住了他。
魏云楼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他微微侧身,防止弄脏她的衣裙,哑声问道:“阿景,你没有融合灵脉吗?”
慕韶景颤手捧住他的脸,眼前景象却飞速变幻,面前的魏云楼忽地消失了,有人从背后揽住她的腰,用力地将她按进怀里。
“阿景,为什么不融合灵脉呢?”
慕韶景想要转过身去,却被蚀鬼魏云楼按在怀中动弹不得,不由怒道:“那是我师兄的灵脉,你凭什么要我占有他的灵脉?!”
“我也是你的师兄啊,阿景。”蚀鬼魏云楼低下头,习惯性地埋头在她颈间轻蹭,“为什么你拥抱他,却如此憎恨我呢?为什么你只想要他一直陪伴你,我难道不可以吗?”
慕韶景默然不语,蚀鬼魏云楼吞噬原身的本能在此时达到顶峰,愤怒、嫉恨、不甘剥夺着他的神智,让他不由自主在慕韶景锁骨狠重咬下一口。
“呃!”
慕韶景闷哼一声,闭眼用心念感应着魏云楼,直到周天珩另一面的他再次出现。
蚀鬼魏云楼原本应该在他出现时消失,可慕韶景腰间的束缚感只短暂摇摆了一瞬,换来更用力的禁锢。
“阿景,你这般想找到他……不,你想找到我,到了足以用心念驭使周天珩的地步,我……”蚀鬼魏云楼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她颈间痕迹,不紧不慢地抬眸看向刚刚完全现身的魏云楼,“我真不知该喜悦,还是该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