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云楼惨白的面容笼上一层挥不去的阴霾,他允许蚀鬼魏云楼短暂代替他陪着师妹,却不代表他可以容忍如此。
他站起身来,不管不顾被牵扯得血流不止的伤口,朝他们大步走去,慕韶景唤道:“师兄……”
这一瞬间她心念不稳,于是魏云楼的身形再度开始闪烁,慕韶景只好再度闭上眼,平静心神。
这一回睁开眼时,魏云楼却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用了些力气挣开蚀鬼魏云楼,却看见一道白衣身影缓步从桃林中走来。
这般干净的白衣让慕韶景想起魏云楼身上被血染得斑驳的衣袍,心脏不由自主一跳。
来的不是魏云楼,而是荀木泽。
慕韶景轻声喃喃:“把师兄还给我……”
荀木泽抬起下巴点蚀鬼魏云楼:“他不是就在此处吗?”
“不是他……”
慕韶景抬手想要运行灵力,却意识到她已经将十二灵脉封闭了。
灵脉封闭,连与她血脉相融的窥天都难以召动。
封闭灵脉只是为了防止别的人或事物操纵或占用灵脉,自己想要解开轻而易举,却又似乎并不容易。
比如魏云楼永远不会解开防止天道操纵周天珩而封闭的那三条灵脉,她也不会解开防止魏云楼灵脉彻底消失的十二灵脉封印。
荀木泽轻笑声:“那阿景杀了他吧?还记得你要杀了蚀鬼魏云楼么?”
慕韶景抬眼,对上蚀鬼魏云楼有些哀伤却又有些期待的目光,忽地握紧五指,一拳朝荀木泽砸去。
没有体脉加成的速度赶不上知命策预见的速度,荀木泽闪身避开:“你首先要杀了蚀鬼魏云楼,而不是我。”
“我记得要杀了你。”慕韶景脸色极为难看,“我想杀了你,这个理由够不够?”
“要先杀我,这会很难。”
慕韶景不停不歇地继续出拳,掀动的气流让桃树震颤不止:“知命策能预知一切,你能预见到自己的死期吗?”
荀木泽微微一怔,这话慕韶景曾对魏灵道说过,最后魏灵道也的确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这般一视同仁的恨意让荀木泽心神动荡一瞬,他一时忘了闪避,被慕韶景拳风扫过脸颊,立时撕开一片血痕。
知命策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
他不是命道本身,不属于被观测的一切族类,不被归为天、地、人间任何一处。
他只是按照从来就有的秩序观测并记录一切,从未预见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化人,又或者知命策原本就不该化人,“荀木泽”的出现如同人类的出现一般,是一个奇迹。
化身成为人的他要“预见”、要“卜算”,首先是他身为人的意识发现他正观测记录着某事,而后才能去看见知命策正在观测的一切。
神器化人亦不死不灭,即便他在人间遭遇生命危险,也能立即回到天庭。
但慕韶景的问题还是让他犹疑了一瞬。
此时此刻他作为“人”,竟然希望自己可以同寻常人那般寻常地经历生死,而不再作为承载天道意志、与天道共生的事物永恒存在。
这瞬间的犹豫让他失去了提前预见的优势,慕韶景眸中灵光亮起,将他固在原地。
知命策忘记预见的又一件事出现了。
——瞳杀术。
慕韶景也没料到她还能使用灵技,依照着本能运行瞳杀术,透过荀木泽的身躯,看见了他的灵枢与灵脉。
她抬眼看向荀木泽双眼,他神色淡淡,不知是不是被固住动弹不得的缘故,他只静静立着,仿佛在等待她动手。
她在那瞬间意识到自己也不愿杀死荀木泽,她被洗髓固定住的记忆却又告诉她,一定要杀了他。
毁灭知命策,是结束一切的唯一方式。
慕韶景眼睫轻颤,最后将瞳杀术停在荀木泽的灵枢。
她忽地听见遥远的钟鸣从周天珩外传来,是天道观测到知命策的肉身即将毁灭,担心知命策本体受损,要急召他回天庭。
为了保护知命策,天道再次竭尽全力召动周天珩,然而慕韶景灵脉封闭、魏云楼灵脉全毁,让它一切举动都成了徒劳。
荀木泽的灵枢爆裂时,无数咒文字符自他的灵枢疯狂涌出,飞速升往上空,冲击着周天珩的屏障,从缝隙逃逸出去,泉涌般汇入神光之中。
周天珩制造的世界开始崩塌,慕韶景眸中灵光未消,她转过身,看见魏云楼重新站在了自己身边。
她只想快些结束这一切,无论是胜过天道、得偿所愿,又或者彻底失败、魂飞魄散,她只想跳过最后一日,早些结束。
太累了。
慕韶景偏过头,将瞳杀术未退的眼睛侧过,防止不慎伤及魏云楼:“师兄,是你吗?”
她低头去看魏云楼掌心,鲜血纵横,却无半点灵光:“瞳杀术,是你给我的吗?”
“如果有朝一日我们的灵脉不再能使用,瞳杀术是最后一道武器。”魏云楼轻声道,“宗主将瞳杀术传与我后,我将它改良,融入了我的左眼。在我重新续上我们灵脉的连接时,我将它送与了你。”
慕韶景一贯记性不大好,此时又有洗髓,更加记不起来他所说的一切。
她抬眼看着魏云楼左眼,隐约看见了跃动的灵光。
如果这一回他们能赢,往后百年千年,他们还可以一起经历许多事,那时她会清楚记得每一件,再也不要忘记。
慕韶景抬手再次召唤窥天,这一回窥天总算闻召听命,呼啸着飞至她手中。
蚀鬼魏云楼从始至终只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衣袍被周遭景象崩塌带来的狂风掀动,隐约露出心口那道如蛛网般困住他生生世世的伤口。
窥天留下的死咒,直至他死,否则不休。
慕韶景抬步朝他走去,蚀鬼魏云楼轻轻笑起来:“阿景,你骗了我。”
“……我何处骗了你?”
“你答应与我一起赴死,却将我一人丢在人间,非要留我再独自苟活七日。”蚀鬼魏云楼道,“我费了许多工夫劝说自己,才能忍耐下来,不立即随你而去。这太不公平。”
慕韶景停了步,看着两百年前的魏云楼,忽然不知该作何想:“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你会想起来,也会记得一切。我们能在两百年后的今日重逢,就意味着我们一定会赢。”蚀鬼魏云楼轻声道,“在那之前,用窥天杀了我。”
让他们等待了两百年或许更久的今日,第一件事,就是要慕韶景亲手用窥天杀死她爱的人、爱她的人。
“你们为什么选择这条路?你们期待着怎样的今日,又期待怎样的未来?什么是‘更加公平、更加自由’?”
“我们的存在、选择、期待,就是为了让今日的我们好好活下去。”蚀鬼魏云楼道,“不受命道左右,作为真实的‘人’活下去。”
慕韶景闭上眼,缓缓抬起剑。
窥天依照两百年前的约定,刺穿了最后一颗心脏。
世界彻底崩塌的前一瞬间,慕韶景牵过魏云楼的手,与他十指紧紧相扣,一同迎接席卷一切的狂风。
“师兄,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知命策最后一片咒文字符飘上天庭,周天珩依照她的心念,覆盖天地的皓白灵光卷住知命策最后一点痕迹,将其观测的时日往后拨了一天。
慕韶景转过头,看见昆仑所有门生都跪在周天峰峰顶,披着自天穹洒落的神光,崇敬、艳羡、好奇、期待、向往地看着她。
魏恪之跪地呈上推举飞升的名册,金色字符缓缓浮现,只写着她一人的名姓。
慕韶景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摆,她转回头,终于看见了天穹之上,那道真实、耀目、为她而开的天门。
第101章 周天珩(七)
“仙门列班,恭荐天道。法通天地,飞升凌霄——”
慕韶景感到被洗髓清洗的记忆再次飞速回来,她任由它们在脑海中穿梭,抬头看向天边。
铛——
周天珩闻召而出,慕韶景将其送往昆仑结界,使结界达到最高强度,与西边九天勉力撑起的结界相连,覆盖了整片人间大地。
她答应了魏恪之一件事。
飞升雷劫会平等地降临整个人间,只有极少数强者能够在这般神力威压下施展灵技以扛过三道雷劫,比如身为驭灵大成的她。
神力威压下世间灵气难以被召动,雷劫降下的中心是威压最重之处,却也是天道允许灵气集中之处。
所以为了保全昆仑、保全人间,需要一位最强的修者迎接雷劫。
于是魏恪之选中了她作为亲传门生,又请求她作为被推举者接受飞升,期许着即便仙门之中只剩昆仑能开启高强度结界,人间也能安然渡过再一次毁灭式的雷劫。
慕韶景答应了。
但直至此时,她才全然明白魏恪之为何会选她、为何会信她,又为何要她觉醒法相。
慕韶景偏过头,看见魏恪之藏在被托起的名册之后的目光,忐忑、期许,以及歉疚。